林骁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学校。
沈砚舟的司机将车停在离北京大学还有一条街的路口,低调地离开。林骁独自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怀里揣着那个装有母亲旧报纸和“星辉科技”资料的牛皮纸袋,感觉有千斤重。
“林骁!你可算回来了!”好友盛然顶着一头乱毛从电脑前抬起头,“昨晚去哪儿浪了?一宿未归!陈教授早上还问起你呢,说你答应今天交的开题报告初稿还没发他邮箱。”
林骁这才猛地想起这茬。母亲的真相、沈砚舟的胁迫、那笔烫手的盈利……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把学业暂时抛在了脑后。
“我……我马上弄。”他含糊地应着,放下东西,打开电脑。面对空白的文档和需要大量文献支撑的论文框架,他却一个字也敲不下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砚舟的话,还有那张年轻却过分冷静的脸。
17岁,保送清北。这个头衔在京大如雷贯耳。林骁记得,就在这学期,学校公告栏还贴过喜报,祝贺高二的沈砚舟以惊人的成绩和竞赛表现被顶尖学府提前锁定。当时他还在感叹,真是人外有人。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学神”,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粗暴地闯入他的生活,并且……还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夫”。
这桩婚事,是早年祖父辈定下的,带着浓厚的家族联姻色彩。在林骁的印象里,这原本只是个遥远甚至有些可笑的约定。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或“未婚夫”毫无概念,甚至有些排斥。直到三个月前,家里正式告知他,联姻对象是沈家那位天才少年,沈砚舟。而沈家,似乎对他们林家目前的困境了如指掌,并暗示这桩婚姻或许能带来一些“实际的支持”。
林骁当时只觉得荒谬。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他林骁就算再难,也没想过要靠婚姻来解决问题。他当时就明确表示了反对,但母亲离世的阴影和家族的压力让他无法彻底挣脱。他原本打算拖着,等自己毕业工作后有了底气再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可他没想到,沈砚舟会主动找上门来,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完全颠覆他认知的方式。这个17岁的少年,根本不是他想象中不谙世事的书呆子,而是一个老练、危险、掌控欲极强的操盘手。
更让林骁心烦意乱的是,在昨晚那场充满胁迫意味的“交易”中,在沈砚舟气息的包围和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他竟然……可耻地心跳加速了。那种面对绝对强势时产生的微妙悸动,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丝难以启齿的吸引,让他感到无比恐慌。
他暗恋沈砚舟,在没和他过多接触,以前是这样认为的,不,那不可能。那只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只是人在极端压力下的错觉。他不断告诫自己。
“喂,林骁,发什么呆呢?脸还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盛然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没事。”林骁躲开他的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论文上。“我这就写。”
下午,林骁硬着头皮将粗糙的开题报告发给了陈教授,然后带着那个牛皮纸袋,去了图书馆。他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仔细研究沈砚舟给他的“资料”。
在三楼经济阅览区,他刚找到位置坐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对面。
沈砚舟。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看起来和校园里任何一个清爽帅气的低年级学弟没什么不同。但他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以及看向林骁时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立刻让林骁绷紧了神经。
“学长,好巧。”沈砚舟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个U盘推到林骁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骁耳中,“这是‘星辉科技’更详细的资金流向分析,还有一些你可能需要的数学模型。对你完善论文应该有帮助。”
林骁看着那个U盘,没有立刻去接。“你这是什么意思?”
“互利共赢。”沈砚舟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林骁手边的牛皮纸袋,“你帮我接近‘寰宇系’,我帮你……毕业,并且查明苏阿姨当年的真相。这些资料,既是线索,也是工具。你的论文题目不是和高频交易、市场操纵有关吗?还有比这更鲜活的一手案例吗?”
林骁的心猛地一沉。沈砚舟连他的论文题目都一清二楚,并且如此自然地将其纳入了他的计划之中。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棋子,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林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砚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敲打林骁紧绷的神经。“首先,你需要一个合理的、能引起‘寰宇系’兴趣的身份。一个才华横溢但急需资金和机会证明自己的北京大学金融系才子,这个角色很适合你。”
“其次,”沈砚舟的目光落在林骁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我们需要让一些人相信,你对这桩联姻非常不满,并且……对我这个‘仗着家世对你纠缠不休的学弟’,充满了厌恶和抗拒。”
林骁愣住了。
沈砚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演戏要演全套,林骁。从今天起,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可能被‘寰宇系’注意到的场合,你都要表现出对我的极度排斥。最好能制造几次公开的冲突。这样,当你‘走投无路’时,‘偶然’得到的机会,才会显得更真实。”
公开冲突?表现出厌恶?林骁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美、却说着冰冷算计话语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这明明是他最初的想法,可现在由沈砚舟如此冷静地提出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刺痛。
“为什么……”林骁下意识地问,“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了复仇,值得把自己也变成阴谋的一部分吗?
沈砚舟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林骁,眼神复杂难辨,有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一种林骁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时间不多了。”沈砚舟站起身,准备离开,“记住我的话,林骁。你的‘厌恶’,是你目前最好的保护色。”
他走到阅览室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骁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还有,昨晚……谢谢你最终选择了信任。虽然方式不太愉快。”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背影清瘦却挺拔,很快消失在图书馆的走廊尽头。
林骁独自坐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和牛皮纸袋,心乱如麻。
谢谢他的信任?用那种胁迫的方式?
而那句“未婚夫”,此刻更像一个冰冷的标签,贴在他和这个心思深沉的17岁学弟之间,提醒着他,他们的关系从最初就建立在利益与算计之上,夹杂着家族的期望、未解的仇恨,以及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悄然滋生的危险情愫。
这场“利益棋局”,他已被迫入局。而对手,既是他的“学弟”,也是他的“未婚夫”,更是一个他完全看不透的、执棋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