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烈焰灼伤了视网膜,沈砚舟消失在火海前最后那一瞬间的目光,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林骁的灵魂深处,日夜不息地灼烧着。视频里那句“对不起,还有……谢谢”,成了循环播放的梦魇,在他每一次试图入睡时,都会清晰地响起,然后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和窒息。
林骁变了。以一种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的方式。
他依旧处理着林氏集团繁重的事务,甚至比以往更加雷厉风行。启动战时状态后的林家,在他的操控下,如同一部被注入狂暴动力的精密机器,以远超以往的速度和效率运转着。他利用沈砚舟留下的、那份以“遗赠”为名的文件,开始不动声色地布局,清理与“钥匙”计划相关的各方势力,动作又快又狠。那些名单上的人,无论是商界巨鳄还是隐形掮客,都遭到了精准打击,损失惨重。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林骁在外的名声,也从年轻有为的继承人,变成了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的“铁腕阎王”。
但在盛然看来,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林骁。这是一种近乎自毁式的疯狂。林骁像是把自己也当成了燃料,投入到复仇的烈焰中,不眠不休,不知疲倦,用无休止的工作和算计,来麻痹内心那个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巨大空洞。
他不再提起沈砚舟的名字,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但盛然知道,沈砚舟从未离开。他活在林骁每一个深夜惊醒的冷汗里,活在每一个走神的恍惚中,活在林骁偶尔望向窗外时,那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神里。他像一缕无法驱散的幽灵,盘踞在林骁的心脏深处,日夜啃噬。
林骁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直到晨光微熹。偶尔浅眠,也总是被噩梦惊醒,梦中是冲天的火光,是沈砚舟破碎的笑容,是他自己声嘶力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呼喊。他吃得极少,身体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合体的西装变得空荡,颧骨突出,眼下是浓重的、任何昂贵眼霜也遮掩不住的青黑。
他拒绝看心理医生,拒绝任何形式的关怀。他把自己关在一座用工作和仇恨筑起的高墙里,与世隔绝。盛然尝试过沟通,尝试过开解,但每一次,都被林骁用冰冷的外壳和更繁重的工作挡了回去。他甚至不允许盛然在面前提及“沈砚舟”三个字,仿佛那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只有一次,在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后,林骁因为低血糖和过度疲劳晕倒在办公室里。被紧急送到医院,醒来后,他看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神空洞,许久,才沙哑地、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他是不是……很疼?”
那一瞬间,盛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狠狠地揪紧了。他猛地转身,冲进洗手间,一拳砸在冰冷的瓷砖上,指骨瞬间破裂,鲜血淋漓,却抵不过心头的剧痛。他恨!恨沈砚舟那个王八蛋!恨他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和蚀骨的痛苦都留给了林骁!但他更怕,怕林骁会这样把自己活活熬干,怕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理智清醒的林骁,真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盛然知道,常规的安慰和陪伴,对现在的林骁已经失去了作用。创伤太深,林骁自己筑起的壁垒也太高。他需要更强有力的干预,需要有人用锤子敲碎他坚硬的外壳,把他从那个自我惩罚的牢笼里拖出来。而这个“锤子”,必须是盛然自己。
于是,在一个林骁再次企图用通宵工作来逃避睡眠的深夜,盛然闯进了他的办公室,没有敲门。他手里拎着一个冰桶,里面是两瓶烈酒。
“啪!”
冰桶被重重放在林骁的办公桌上,打断了他正在审阅的文件。林骁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眼神疲惫而锐利,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盛然,出去。我很忙。”
“忙个屁!”盛然毫不客气地回呛,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文件,扔到一边,自己拉开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拧开一瓶酒,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林骁面前,“今晚,不聊工作,不聊沈家,不聊他妈的什么狗屁‘钥匙’计划。就你,我,喝酒。要么你自己喝,要么我灌你喝,选一个。”
林骁皱眉看着他,眼神冰冷:“我没心情陪你胡闹。”
“你没心情?你有过心情吗?!”盛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心疼,“林骁,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一具会喘气的行尸走肉!你以为你这样,沈砚舟那个王八蛋就能活过来吗?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赎罪吗?你他妈清醒一点!”
“闭嘴!”林骁猛地站起,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因为愤怒和虚弱而微微颤抖,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盛然,“你没资格提他!你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盛然也站了起来,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声音更大,更嘶哑,“是!我他妈是不懂你们之间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懂他沈砚舟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像丢了魂一样!但我懂什么是兄弟!我看着你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他妈心里难受!我难受你知道吗?!林骁!”
盛然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你聪明,你骄傲,你他妈就算天塌下来也能顶着!可现在呢?你看看你现在,除了这副硬邦邦的壳子,里面还剩什么?就剩一堆灰了!一堆被沈砚舟烧成灰的灰!”
“林骁,是,沈砚舟死了!他死了!死得透透的!连灰都没剩下!”盛然吼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林骁心上,也扎在自己心上,“可你还活着!你还得喘气!还得吃饭!还得往前走!林家怎么办?那么多跟着你吃饭的人怎么办?你爹妈怎么办?我怎么办?!你就打算这样把自己耗死,去陪那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吗?!”
“我说了让你闭嘴!”林骁嘶吼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琥珀色的液体和碎片四处飞溅。
盛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一步,但他看着林骁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中终于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燃起了熊熊怒火和痛苦,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有情绪就好,哪怕是愤怒,是痛苦,也比那该死的、空洞的死寂要好!
“我偏要说!”盛然也豁出去了,他上前一步,逼近林骁,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像重锤砸下,“林骁,你给我听清楚了!沈砚舟他选那条路,是他自己的事!他骗你,利用你,最后还他妈玩自我牺牲那一套,把你一个人扔下!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他不值得你为他这样!不值得!”
“你懂什么?!”林骁猛地揪住盛然的衣领,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调,“你懂什么?!他……他……”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呼吸困难,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不懂?好,我不懂。”盛然任由他揪着,声音却放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那你说,你说给我听。他到底哪里好?好到让你连命都不想要了?”
林骁的手颤抖着,松开了盛然的衣领,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宽阔的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盛然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痛苦击垮的男人,心如刀割。他走过去,蹲下身,用力抱住了林骁颤抖的肩膀。这个拥抱,不像往常那样玩闹,而是充满了力量和不言而喻的支撑。
“哭吧,林骁。”盛然的声音也沙哑了,眼眶湿润,“哭出来就好了。别他妈什么都自己憋着。沈砚舟那个混蛋欠你的,我帮你记着。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是林叔叔林阿姨的,是我的!你不能就这么糟蹋了。”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林骁用理智和仇恨筑起的高墙。他反手死死抓住盛然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倚靠的浮木,将所有的痛苦、委屈、愤怒、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爱与恨,统统倾泻而出。
办公室里,只剩下男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和盛然笨拙却坚定的拍抚。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林骁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脸上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死寂的灰烬似乎被泪水冲刷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藏的、属于“林骁”本身的、疲惫但依旧顽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