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毁倾向……林骁的心沉了沉。他想起沈砚舟在墓园时那句“用我自己,换你安全”,想起他在病房崩溃时那句“杀了我吧”。那不是气话,是发自肺腑的绝望。复仇的执念支撑他走到现在,如今大仇将报,支撑他的柱子轰然倒塌,他就像失去了目标的箭矢,不知该飞向何方,或者,干脆折断。
“加大心理干预的力度,用最好的医生,最稳妥的方案。”林骁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还有,他需要的任何资料,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可以适当给他看。保持他的大脑活跃,但注意分寸,别刺激到他。”
祁寒有些意外地看了林骁一眼,点了点头:“明白。”
这时,林骁的私人手机震动,是盛然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个坐标:「沈家老宅,地下密室,有发现。速来。」
林骁眼神一凛,立刻起身:“沈家老宅那边有动静,我过去一趟。这里你盯着,有任何关于‘普罗米修斯’的新线索,立刻通知我。”
“小心。”祁寒沉声道。沈家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各方势力都在盯着,谁也不知道那片废墟下还藏着什么。
林骁赶到沈家老宅时,夜色已深。这座曾经煊赫一时的豪门大宅,如今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破败,警戒线在风中飘摇。盛然带着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心腹,正在一堵被炸塌的假山石后面忙碌,一个隐蔽的、被碎石半掩的入口露了出来,里面黑黢黢的,透着寒气。
“怎么发现的?”林骁问。
“清理废墟时,探测器发现这下面有异常的空间回波,”盛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和凝重,“撬开一看,是个密室,藏得极深,入口还有自毁装置,不过已经失效了。里面……你自己看吧。”
林骁戴上头灯,弯腰钻了进去。密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排排沉重的金属档案柜,上面落满了灰尘。空气中有股陈腐的纸张和电子元件老化的味道。几个手下正在小心翼翼地翻阅和搬运文件。
“大部分是沈家几十年的内部账目、隐秘交易记录,还有……‘钥匙’计划更早期的实验数据和人员名单。”盛然将一份刚刚抽出来的、用特殊防水防火材料密封的文件袋递给林骁,面色古怪,“但最重要的,可能是这个。在一个带指纹和虹膜锁的独立保险箱里找到的,沈砚舟母亲的遗物。”
林骁接过文件袋,手感沉甸甸的。他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戴上手套,小心地拆开封口。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面的旧日记本,以及几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林婉,温柔美丽,笑容恬静,其中一张是她抱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两三岁、眉眼精致如画的小男孩,背景是一个简陋但整洁的小院。小男孩依偎在母亲怀里,笑得无忧无虑。那是沈砚舟。照片背后,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我的小舟,三岁生日。愿他一生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林骁心头一涩。那位母亲朴素而遥远的愿望,最终被现实击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日记本。前面的字迹工整清秀,记录着琐碎的日常生活、对儿子的疼爱、对未来的憧憬,偶尔有几页提到丈夫(沈砚舟的父亲)的冷漠和沈家内部的压抑,但总体是平和而充满希望的。直到中间部分,笔迹开始变得凌乱,语气也变得焦虑、恐惧。
「……他们又来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看小舟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孩子,像看一件物品,一个……实验品。我偷听到他们谈话,什么‘基因显性’,‘适配性测试’,‘完美容器’……不,我的小舟不是容器!他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丈夫默认了。他说这是为了沈家的未来,为了伟大的科学。他疯了!他们全都疯了!我要带小舟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
「……逃不掉了。他们监视着我们。小舟最近总是发烧,身上出现奇怪的淤青,问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我的心都要碎了。老天,我该怎么办?谁能救救我的孩子?」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很多页,再次出现时,字迹已经颤抖得几乎难以辨认,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成功了。小舟分化了,顶级的Alpha。但他们说,还不够‘完美’,不够‘稳定’,需要进一步的‘引导’和‘驯化’……魔鬼!他们是一群魔鬼!我要毁了这里,毁了这一切!哪怕同归于尽!」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几乎划破纸背的血红大字:
「记住,‘普罗米修斯’的火种,藏在‘初始之地’。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实。小舟,妈妈对不起你,活下去。」
日记本从林骁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普罗米修斯”的火种?藏在“初始之地”?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实?
林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究竟发现了什么?她试图用这种隐晦的方式,给儿子留下什么线索?“初始之地”又是指哪里?
林骁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沈砚舟母亲看到的、经历过的黑暗,恐怕远比他们目前所知的,还要深邃、还要恐怖。而她留下的这条扑朔迷离的遗言,像一把钥匙,又像一道更加狰狞的深渊入口,横亘在眼前。
沈砚舟知道这本日记的存在吗?如果他看到母亲这些绝望的文字,会怎么样?
林骁缓缓弯腰,捡起日记本,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那位母亲临终前无边的痛苦和深沉的母爱。他必须立刻回去,必须让沈砚舟看到这个。这不是刺激,这是他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可能指向最终真相的碎片。
但同时,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沈砚舟那颗已经在崩溃边缘徘徊的心,能承受得住这最后的、来自至亲的残酷真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