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久到窗外的日影偏移了几分,久到林骁的手臂都有些发麻,沈砚舟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他没有看林骁,视线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低得几乎听不见:
“……粥,凉了。”
林骁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碗早已冷透的、只动了一两口的白粥。然后,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力道,抽回了手。掌心的湿冷瞬间被空气带走,留下一点凉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转身走出病房。片刻后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盛好的、冒着热气的粥。他重新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沈砚舟嘴边。
这个动作过于自然,自然到让沈砚舟有一瞬间的恍惚。记忆中,上一次被人这样喂食,还是在他很小很小、生病发烧、母亲还健在的时候。后来,就再也没有了。他习惯了独自吞咽苦药,习惯了在无人问津的角落舔舐伤口,习惯了用冰冷和算计包裹自己。
他看着递到唇边的瓷勺,看着里面晶莹的、散发着温润米香的粥,又抬眸,看向林骁。林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仿佛在说:要么自己吃,要么我灌下去。
沈砚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他微微张开嘴,就着林骁的手,将那一勺温热的粥,咽了下去。粥煮得很烂,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咸味,熨帖着空乏冰冷的胃,也带来一丝陌生的、令人鼻尖发酸的暖意。
林骁没说话,一勺接一勺,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很稳,很耐心。沈砚舟也就那样沉默地、顺从地吃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一碗粥见了底。林骁放下碗,拿起旁边的水杯,递过去。沈砚舟接过,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吞咽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喧嚣。
喝完水,沈砚舟将杯子递还。林骁接过,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忽然伸手,用指腹擦掉了沈砚舟嘴角沾到的一点点水渍。动作很快,很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却又在触碰的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沈砚舟的身体再次僵住,指尖蜷缩了一下。他看着林骁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文件,重新坐回椅子,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就是发生了。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温润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沈砚舟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转向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跳跃着,带着一种虚幻的、不真实的美好。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片光,指尖在阳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林骁。”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平静了许多。
“嗯?”林骁从文件中抬起头。
“祁寒查到的关于‘普罗米修斯’和陆深的线索,能给我看看吗?”沈砚舟问,视线依旧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有种脆弱的精致感,眼神却已沉淀下来,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冷意的锐利,尽管底色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林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更薄的、印有“绝密”字样的文件,递了过去。
沈砚舟接过,低头翻看起来。他的速度很快,神情专注,苍白的指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扇形的阴影,也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紧抿的唇。
林骁没有再看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文件上,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靠在床头、专注看文件的身影。他知道,沈砚舟正在用他特有的方式,重新将自己武装起来。用理智,用信息,用对敌人的恨意,和对真相的执着,来对抗内心的崩坏和绝望。
这很好。只要他还有想做的事,还有要对付的人,还有……放不下的执念,他就不会轻易倒下去。
至于自己……林骁翻过一页文件,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在用最笨拙、最强势、也最不讲理的方式,强行介入沈砚舟破碎的世界,用责任、用恨意、用占有,甚至是用“欠债还钱”这样可笑的理由,将这个人牢牢绑在身边,不给他任何自我放逐和毁灭的机会。
这不是爱。至少,不完全是。这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被欺骗的愤怒,有目睹背叛的痛苦,有看到对方崩溃时的心疼,有不甘,有胜负欲,有责任,有同病相怜的孤寂,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扭曲的在意。
但无论如何,他做了选择。在沈砚舟推开他的手,独自走进火海的那一刻;在看到他像破碎的玩偶一样躺在病床上,了无生气的时刻;在听到他崩溃嘶吼,说自己是个“怪物”的时刻……林骁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放不开手了。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哪怕这个人满身是刺,心里藏着无尽的算计和痛苦,哪怕他们之间隔着欺骗、背叛和血淋淋的过往。
他也放不开手了。
沈砚舟是他的劫,是他的债,是他棋盘上最不可控的变数,也是他冰封世界里,唯一灼人的、无法忽视的光与热。哪怕那光与热,曾将他灼伤,曾让他坠入深渊。
那就一起沉沦吧。在地狱里,也要绑在一起。
林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纸张的边缘,力道有些大,几乎要将其揉碎。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沈砚舟。
阳光中,沈砚舟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却又隐隐透出一种百折不挠的、冰冷的内核。他翻动文件的手指稳定,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个在他掌心颤抖崩溃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但林骁知道,那不是幻觉。裂痕已经存在,深渊就在脚下。他只是用尽全力,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将那块即将坠落的琉璃,重新拼凑起来,哪怕上面布满了裂痕,哪怕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沈砚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粥……还有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性的依赖。
林骁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极淡、极快,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的弧度。他放下文件,站起身。
“等着。”
他转身,拿起空碗,再次走向门口。脚步沉稳,背影挺直。
病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明媚却遥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