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哑声说,别开脸,避开了林骁的视线,也避开了那个未出口的问题。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林骁先他一步,拿起了水杯,递过去。动作很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指尖不经意间相触,沈砚舟的手指冰凉,林骁的指尖温热。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分开。水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溅出来,落在沈砚舟的手背上。
“谢谢。”沈砚舟接过杯子,小口啜饮,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林骁没接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的城市灯火。雨声嘈杂,更衬得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那沉默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两人心头,沉甸甸的。
“那个计划,”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关于释放我在东南亚出现的假消息,引蛇出洞的部分,我重新计算了风险系数和撤离路线。这是修订版。”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薄薄的平板,解锁,调出一份文件,递给林骁。动作流畅,仿佛刚才那个在梦魇中颤抖的人,只是林骁的幻觉。
林骁转身,接过平板,就着窗外微弱的光,快速浏览。修订后的计划更加周密,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撤离路线也增加了冗余备份,甚至考虑到了当地复杂的政治势力和武装冲突风险。堪称完美。但也……更加冒险。他将自己暴露的风险,计算得精确到毫厘,却又将自身安全,置于一个微妙的、依赖于快速反应和外部接应的平衡点上。
“你把自己当成了最大的诱饵。”林骁放下平板,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目光锐利如刀,切割着昏暗的光线,落在沈砚舟脸上。
“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沈砚舟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只有我出现,陆深才有可能亲自露面,或者派出足够分量的人。东南亚的实验室,是他近期活动的核心,他不会轻易放弃。风险与收益成正比。”
“你的命,也是收益的一部分?”林骁的声音冷了下去。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滂沱的雨幕,侧脸线条在闪电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我的命,早就标好了价码。现在,是兑现的时候。”
“谁给你标的价?我吗?”林骁逼近一步,气息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即使他是个Beta,此刻散发出的气场也足以让任何Alpha感到窒息,“沈砚舟,我再说最后一次,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拿它去当什么狗屁诱饵!”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雨夜里,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沈砚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触动的震动。他猛地转回头,看向林骁,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嘲讽,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那你告诉我,林骁,”他嘶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命,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是一件需要妥善保管、不容有失的昂贵物品?还是一个……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或者,只是你林大少爷一时兴起,捡回来的、需要负责到底的麻烦?”
林骁被他问得一窒。他死死盯着沈砚舟,胸膛微微起伏。窗外又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他骤然阴沉下去的脸,和沈砚舟苍白倔强的面容。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火石在噼啪作响。
“都不是。”良久,林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戾,“沈砚舟,你给我听清楚了。你的命,是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它属于我。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在哪里,由我说了算。你想拿去冒险?可以。但必须在我的棋盘上,按照我的规则来!明白吗?”
这不是情话,是宣示主权,是最赤裸的占有,也是最扭曲的保护。
沈砚舟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电闪雷鸣中,眼神凶狠如困兽,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的男人。心底那堵冰封的高墙,仿佛被这狂暴的雨夜和更狂暴的宣言,撼动了一丝裂缝。冰冷的雨水似乎顺着那裂缝渗了进来,化作滚烫的、混乱的洪流,冲撞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凉,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林骁,你真是个混蛋。”他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未干的冷汗,狼狈不堪,“你把我当什么?你的所有物?你的禁脔?还是你证明自己无所不能的战利品?”
林骁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痛得他呼吸一滞。他猛地伸出手,捏住沈砚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指尖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骼。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一种更深沉、更混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当你是沈砚舟!”他低吼,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是那个把我耍得团团转、又差点死在我面前的混蛋!是那个满身是刺、心里藏着一座冰山的疯子!是我他妈这辈子都甩不掉的麻烦!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住了。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在死寂的病房里回荡。
沈砚舟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忘了流,只是睁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林骁也像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捏着沈砚舟下巴的手指,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慌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有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玻璃,也冲刷着两人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名为“合作”与“恨意”的薄冰。
最终,是沈砚舟先动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任由林骁捏着他的下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林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暴怒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他松开了手,指尖残留着沈砚舟皮肤微凉的触感。
“计划,按修订版执行。”林骁转过身,背对着沈砚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我会亲自带队。你的一切行动,必须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这是底线。”
说完,他不等沈砚舟回答,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室内室外两个世界。
沈砚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上,下巴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捏过的、火辣辣的痛感。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被捏痛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林骁指尖的温度和力道。很疼。但奇怪的,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却仿佛被这疼痛,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有冰冷刺骨的风灌进来,却也带来了一丝……陌生的、滚烫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暖意。
混蛋。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却不知是在骂林骁,还是在骂……依旧会对这样的“混蛋”产生波动的、不争气的自己。
雨,下得更大了。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污秽,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不甘与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