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沈砚舟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闷,有些失真,但依旧平稳无波,“如果,我是说如果,计划出现最坏的情况,我被迫与目标……陆深,正面遭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观察林骁的反应。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下颌线绷紧。
“不要管我。”沈砚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优先完成任务。摧毁实验室,拿到核心数据。我……自有办法脱身。”
“自有办法?”林骁嗤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你有什么办法?用你这具破身体,去跟陆深和他手下那些疯子硬拼?还是指望你那点可怜的信息素,在抑制剂失效后,能制造混乱?”
沈砚舟沉默了一下,隔着面罩,林骁看不清他确切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护目镜,直直地、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我有我的底牌。”沈砚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不会连累你,也不会影响计划。你只需要,按原计划行事。”
“底牌?”林骁上前一步,逼近他,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上面罩,“沈砚舟,你还有什么底牌是我不知道的?你拿什么跟我保证?用你那条随时会崩溃的小命吗?”
“我保证。”沈砚舟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般的意味,“林骁,信我一次。就像……我信你会安排好一切,让我活着离开那里一样。”
林骁的呼吸一窒。信他?他怎么敢?他怎么配?可看着沈砚舟那双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睛,听着他那句轻飘飘的“信我一次”,林骁胸口那团暴怒的火焰,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刺痛和无力感。他发现自己拿沈砚舟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得,逼不得。这个人的心,像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寒铁,捂不热,敲不碎,也撬不开。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沈砚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愤怒,有担忧,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恳求。然后,他猛地转身,走到桌边,拿起另一套潜水服,开始沉默地穿戴。
沈砚舟站在原地,看着林骁背对着他,动作利落地套上那身黑色的作战服,宽肩窄腰,线条硬朗,充满力量感。他默默地移开视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明天,他们就要潜入那片未知的、危机四伏的雨林,潜入那个可能埋葬着无数罪恶、也埋葬着他所有噩梦源头的“蛇窟”。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终于,要走到最后一步了。无论是生是死,是成是败,至少,不用再这样日复一日地,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在爱与恨之间,在生与死之间,反复煎熬,反复拉扯了。
“林骁。”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林骁扣上最后一个卡扣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如果……我回不来,”沈砚舟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母亲留在城西公墓的东西,在我公寓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的暗格里。密码是你生日倒序。里面有一些……她早年研究的手稿,或许,对你有用。”
林骁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沈砚舟的背影。那个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单薄,如此脆弱,却又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将被狂风暴雨折断的、却依旧不肯弯曲的芦苇。
“你什么意思?”林骁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交代后事?”
沈砚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望着窗外。“只是……以防万一。”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还有,盛然那边……别告诉他太多。他性子直,藏不住事。”
林骁死死盯着他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血腥气:“沈砚舟,你给我听好了。你母亲那些废话,我一句也不想听。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否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你从阎王殿里拖出来,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沈砚舟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要站成一座永恒的雕塑。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电闪雷鸣,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是一场更加猛烈、更加残酷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