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从未忘记那片森林。
“滴答。”
一滴眼泪炸开在水面。
沉默在蔓延,只有哗哗的水声还在厨房里流动。
安妮每天都坚持去森林采集,收获也很多。至少在那人到来之前,她攒到了三块大饼,五个馍馍,还有下饭的榨菜和腌菜,一些糖果。
腌制的方法还是巫阿婆教的,只是用刚腌的菜换了已经腌制好的。
几天的采集下来,安妮的手只是被划了些小口子,白白净净仍旧好看。做腌菜的时候,她才看到巫阿婆那双老得像陈年树皮的手,还有黑黑的指甲。
巫阿婆已经满脸皱纹,鬓发斑白,但是她说话中气十足,充满活力,让安妮总是觉得她真的被祖神庇护着,永远长寿。
巫阿婆说的寻找继承人不是说说而已,只是她大概找不到了,好在其他村的神使还在,人们永远不缺信仰。
“年轻的时候生活得很好,老了还受着供养有吃有喝,已经很不错了。寻常人家的老人都是在家里受着白眼的存在,即使他们帮忙管理着家务,教育着孩子,也是个老不死的……”
祖神使这个职业,终身制,无后,越老越有资历,好像好得不得了。
只有安妮知道巫阿婆的孤独。
或许这也是她被如此轻易地收留的原因。
临近走的日子,巫阿婆的话越来越多,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点也不像刚遇见时那样冷淡,或者说本就不是冷淡的性子。
她仍旧爱嘲讽,爱打击人,爱批评村民,但是安妮乐意听。
这些话语不是欺骗。
这只是一个老人对一个孩子的嘱咐。
“有时候还挺后悔告诉你这件事的,毕竟难得有个人可以给我当佣人使唤。你这么积极地准备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里寻常人一刻也待不下去呢。”
“要是真的待不下去,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节日的时候来祈祷了,您要是能免费给我干粮和水,我倒挺乐意一直坐这儿听您讲年轻时候的故事的。”
“你想得美,吃了这么几天的蘑菇野菜,还是新鲜的有味道。”
安妮笑了笑,手上一刻不停地洗着菜。节日过后的村民仍旧是不乐意踏入这里的,于是巫阿婆到了饭点就可以搬个板凳坐在灶边和安妮聊天。火光照亮她满是皱纹和斑点的脸,温暖的颜色和祖神屋里那幅画一样让人感到舒适。
“今天是冬阳汤,不过少了些蔬菜。”
“冬阳汤?”
“嗯……是我的家人教我做的,冬天喝暖身子,初春喝少放盐,也恰到好处。”
“现在都过初春了,净拿些谎话敷衍我……”
巫阿婆嘴上嫌弃,还是一口一口抿着汤。她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吹,白色的雾气在头顶升起,和银白的头发交织。
安妮微笑着,没说话。她的视线慢慢模糊,眼前喝汤的人换了又换,一会儿佝偻着身子,一会儿挺直了脖颈。
“巫阿婆,你从来没问过我的故事诶。”
“我的故事说出来都是能让自己开心的,你的故事说出来能让我开心吗?”
安妮哽住了。
“恐怕连让自己开心都做不到吧。”巫阿婆哼笑了声,“越年轻烦恼越多,临死了反倒容易满足。什么时候你能笑着回忆自己的往事,什么时候再和别人分享吧。”
安妮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让别人感到开心的往事。
巫阿婆放下碗,擦了擦嘴:“没人乐意听你的悲惨故事,除非他是你的仇人——你会给自己的仇人讲故事吗?”
安妮本能地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