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七夕后,长安的暑气渐渐消退,入了秋。凝云轩的桂树开了第一茬花,甜香幽幽。
景颐偶尔会在夜半醒来,倒不是因为噩梦,而是脑海里会闪过一些破碎却鲜明的画面:
无边的、枯黄翻卷的草原,凛冽如刀的风,远处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铅灰色天空,还有一道模糊的、骑着骏马、身姿挺拔背影,在天地间驰骋,衣袂与马尾在风中猎猎作响,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那背影很像霍去病,但又看不清面容,只觉得那气息既熟悉又遥远。他想追上去看清楚,梦境便倏然消散,只剩心头一丝莫名的怅惘,和鼻尖仿佛残留的、混合着青草与尘土气息的凛冽秋风。
“师父,”有一次午饭后,他趴在琴案边,看长琴调弄琴弦,忍不住问,“我有时会梦到大漠,还有霍将军的背影,可是很模糊,想去又去不了。是……我的溯梦又出问题了吗?”
长琴指尖拂过琴弦,带起一个清越的音,他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景颐带着困惑的小脸上。
“非是问题。”他淡淡道,“是你心有所系,灵力又因残谱略有所进,故能感应到些许遥远时空的残影。然,缘法未至,时机未到,强求无益,静心以待即可。”
“时机未到……”景颐小声重复,托着腮,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师父说得肯定有道理。好吧,那就等着吧,说不定哪天就能看清楚了呢?他晃晃脑袋,把这点怅惘甩开,又跑出去找李治玩了。
李治的启蒙课程也渐渐步入正轨。每日上午,都会有专门的保傅来教他识字、诵读《千字文》、《急就篇》等启蒙读物。景颐自告奋勇要当伴读,起初还兴致勃勃地跟着听,觉得“天地玄黄”念起来挺有气势。
但没过一天,他就坐不住了。学士讲“日月盈昃”,他就盯着窗外的云看哪朵像兔子;学士教“寒来暑往”,他就开始琢磨晚上吃什么点心;李治握着笔认真描红,他就在旁边用毛笔画乌龟,还试图给李治写的“人”字画上四肢和尾巴。
长孙皇后来看过两次,只是笑着摇头,并未严厉斥责,但长琴看不下去了。
这日,景颐又借口喝水,企图溜出书房去后院看蚂蚁搬家,刚溜到门口,后衣领就被人拎住了。
一回头,是师父没什么表情的脸。
“既为伴读,当有伴读之实。”长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回去,坐好。今日将《千字文》前十句抄写十遍,写不完,点心减半。”
“啊?师父!”景颐哀嚎,试图用星星眼蒙混过关。
长琴不为所动,直接拎着他坐回李治旁边的座位,将笔塞进他手里,对一旁忍笑的保傅微微颔首:“有劳先生,从严管教。”
于是,景颐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启蒙,正式升级为被师父提溜着跟在雉奴后面的强制学习模式。
虽然他还是会偷懒、走神、在纸上画小人,但在长琴偶尔扫过的目光和点心减半的威胁下,总算能老老实实坐上大半个时辰,也勉强认识了百来个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像被大风刮过的稻草。
李治倒是很高兴有景颐陪伴,学得更起劲了,偶尔还会像个小先生一样,指点景颐某个笔画写错了,得到景颐一句不服气的“我那是麒麟体!你不懂!”的强词夺理。
弘文馆是宫中藏书、修书,也是皇子、近支宗室及部分重臣子弟读书进修的地方。李承乾和李泰每日大半时间都在这里,跟随当世大儒学习经史子集、治国方略。
景颐和李治在凝云轩待闷了,或是想找兄长们玩时,就会手拉手,哒哒哒地跑去弘文馆。馆舍恢弘肃穆,平时极为安静,只闻朗朗书声与先生讲学之声,两个小不点的突击访问,成了馆中一景。
起初,他们只敢在课间休息时,扒在学堂的窗户或门边,探头探脑。李承乾或李泰看见,便会出来,给他们些点心,说几句话。
后来胆子大了,有时趁着先生转身板书,他俩就猫着腰,想溜进去坐到兄长身边,结果十有八九会被耳聪目明的老夫子逮个正着。
“门外何人?”某位以严肃著称的陆博士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景颐和李治吓得立刻站直,像两棵突然被雷劈到的小蘑菇,手还紧紧牵着。
李承乾连忙起身:“先生,是舍弟李治,与……与宫中晚辈景颐,年幼贪玩,误入馆舍,惊扰课堂,学生这就带他们出去。”
陆博士捋着花白的胡子,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扫过,尤其在景颐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宫中关于这位颇得帝后青眼的小郎君的传闻,他也有所耳闻。见两个孩子虽然有些惊慌,但眼神清澈,衣着整洁,尤其是那叫景颐的,眼睛滴溜溜转,透着机灵,不似顽劣之徒。
“既来了,便是缘分。”陆博士板着的脸稍微松了松,“可曾启蒙?识字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