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样子丑,肯定甜!李叔叔不会嫌弃的!”景颐笃定道。
生胚被小心送入尚食局的大烤炉,由专业师傅掌握火候。等待的时间里,孩子们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去膳房外闻味道。终于,混合着焦香、面香、芝麻核桃香的气味飘了出来。
出炉的月饼,颜色深浅不一,有的边缘微焦,有的表面鼓起小泡,形状更是千奇百怪,与尚食局同时烤制的、供宫宴使用的精致点心摆在一起,堪称惨烈对比。但孩子们欢呼着围上去,觉得它们金灿灿、香喷喷,是天下第一好看的点心。
中秋夜,家宴设在临水敞轩。祭月仪式后,案上摆满时令鲜果、新酒佳肴,尚食局精制的点心也琳琅满目。但景颐和雉奴神秘兮兮地捧出一个食盒,献宝似的放到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前。
“李叔叔,大姐姐!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月饼!中秋节的饼!您快尝尝!吃了保证开心!”景颐的眼睛亮得惊人,满是期待。
李世民看着食盒里那些形状各异、色泽不均的饼,又看看孩子们。丽质和豫章略带羞涩的笑,李治紧张的抿嘴,景颐则是毫不掩饰的、等着被夸奖的雀跃。他心中微软,连日朝务烦忧带来的沉郁,被这份笨拙却真挚的心意冲淡了不少。
“哦?我的孩子们竟有如此巧思?月饼?好名字,应景。”他笑着,率先拿起一块看起来相对完整、标着勉强能看出是莲花印记的,入手颇沉。在孩子们热切的注视下,他咬了一口。
下一刻,李世民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月饼外皮因火候和揉面问题,有些硬实,内里的豆沙和坚果馅料倒是香甜,但混合在一起,加上可能糖油比例不当,口感……颇为扎实厚重,且甜得发腻,几乎难以下咽。
他努力咀嚼了几下,强忍着没有失态,迅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新酒,才将那口饼送下去。
“如何?李叔叔,好吃吗?”景颐迫不及待地问。
“……嗯,别有风味。”李世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真诚,他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实在不忍打击,“心意最是难得,丽质、豫章、雉奴、景颐,你们有心了。”
长孙皇后也尝了一小块,同样被那扎实甜腻的口感惊到,但她涵养极好,微笑着点头:“果然新奇,甜在嘴里,暖在心里。”她悄悄示意宫女,将剩下的月饼分切得极小,分给在座的李承乾、李泰等人品尝。
李承乾和李泰接到那小块月饼,看着父皇和母后勉强的笑容,又看看弟妹们期盼的眼神,只得硬着头皮吃下,个个表情微妙,还得努力夸赞弟妹手巧、心思别致。
景颐浑然不觉,只觉得大家都喜欢,高兴得小脸放光,自己也拿起一块啃,边啃边含糊地说:“就是有点干……下次我们少放点糖,面再揉软点!”
李世民闻言,差点被酒呛到,连忙道:“呃……一次便好,一次便好。你们辛苦,下次让尚食局做便是。”他实在不敢想象还有下次。
尽管月饼口感一言难尽,但孩子们这份为了让他开心而忙活、而期待的心意,却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李世民因张蕴古案而滞涩的心田。
他看着孩子们因为成功而兴奋的笑脸,看着观音婢温柔的目光,感受着家宴上其乐融融的氛围,心头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许多。
宴后赏月,李世民与长琴漫步至水边僻静处。月华如练,洒在二人身上。
“先生今日也尝了那月饼?”李世民想起方才一幕,不禁莞尔。
长琴神色一僵:“……略尝,孩童赤子之心,可贵。”
“是啊,”李世民望着水中圆月倒影,轻叹一声,“赤子之心,至纯至诚。可这世间裁决,有时却因一时之怒、一己之偏,而失了这份纯与慎。张蕴古……是我之过。”
他沉默片刻,声音变得坚定:“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权衡得失,可纠偏颇;准绳误用,则伤及无辜。当设制度,明典章,使刑狱之事,多有复核,慎之又慎。怒时不决,疑时从轻。人命关天,容不得半点轻忽武断。”
长琴侧目看向他,月光下帝王的神情肃穆而清明。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有些决定,无需多言,心至便可。
远处敞轩传来孩子们的笑语,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酒香,飘散在澄澈的秋夜空气中。李世民深吸一口气,胸中积郁尽去,只余一片月明般的清明与坚定。他转身,向那灯火温暖、笑语晏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