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溜到太史局时,李淳风正对着一幅巨大的、画满了星宿和复杂线条的绢布凝神思索,旁边还摆着新改进的浑天仪模型。
“李伯伯!”景颐扒着门框小声喊。
李淳风回头,见是他俩,捋须笑道:“是你这小猢狲,怎的带着晋王殿下跑这儿来了?今日不用习字?”
“有件事想请教李伯伯。”景颐拉着李治跑进去,仰着头,把白天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一直往一个方向走,走到天边,到底有什么呀?是不是神仙住的地方?还是什么都没有?”
李淳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他放下手中的炭笔,示意两个孩子到旁边的矮榻上坐下,又让人端来两杯蜜水。
“天边啊……”李淳风望向窗外的天空,此时暮色初临,东方已有一两颗星子隐约可见,
“以我们脚下的大地而言,或许并无真正的天边。大地如鸡子,悬浮虚空,四野八极,循环往复。你一直往北,或许会走到极寒之域,冰封万里,一直往西,或遇流沙瀚海,或有高山绝壁。但若你有力气,有法子,一直走下去,或许……最终会回到你出发的地方。”他用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
“回到出发的地方?”李治惊奇地睁大眼睛。
“这只是推测,源于前人所思及对天象的观测。”李淳风温和道,“至于神仙所居……依典籍所载及方家所言,多在名山大川、洞天福地,或九天之上、九地之下,灵秀汇聚、清浊交汇之所,倒未必是寻常的天边。”
他顿了顿,指着绢布上那些星辰:“若说真正的天外,或许在那星河之上,日月所出没的更遥远之处。那里或许有别的大地,别的日月,运行着与我们相似或迥异的道理。只是那里太过遥远,非人力所能及,更非我等所能尽知了。天道浩渺,我们所知,不过沧海一粟。”
别的大地?别的日月?景颐听得似懂非懂,但“遥远”、“非人力所能及”这些词,却莫名地让他心跳快了几分。他想起那些梦,汴京、密州、汉长安……是不是也算一种别的、迥异的地方?
“谢谢李伯伯!”他得到了一个比神仙住的地方更复杂、也似乎更有意思的答案,心满意足,喝光蜜水,拉着李治告别了。
是夜,李世民因日间政务烦劳,心绪不宁,信步来到了凝云轩。长琴正在庭中焚香抚琴,琴音清越,如清泉流石,有涤荡心神之效。李世民便在一旁石凳上坐下,闭目静听,暂将朝务烦忧置于脑后。
景颐和李治早已睡下。或许是白日听了李淳风那番玄奥之语,又或许是最近入梦的冷却期已过,景颐睡得并不踏实。
他在梦中仿佛漂浮在无垠的虚空里,四周是闪烁的、陌生的星子,远处似乎有巨大的、燃烧的太阳在靠近,带来令人窒息的炽热与威压……
睡在隔壁的景颐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仿佛想抓住什么。他呢喃着:“好热……好亮……不一样的太阳……”
几乎就在他呓语的同时,凝云轩庭中抚琴的长琴,指尖猛地一划,带出一声尖锐的变徵之音!琴弦竟“嘣”的一声,断了一根!
李世民倏然睁眼。
长琴也停下了动作,清冷的目光望向景颐厢房的方向,眉头微蹙。
下一瞬,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煌煌天威、铁血征伐之气、以及一种近乎狂暴的开拓欲望的炽热洪流,毫无预兆地、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了整个凝云轩!
空气瞬间变得滚烫粘稠,耳边仿佛有万千金鼓齐鸣、铁骑奔腾的幻听,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帝王霸气,混合着熟悉的、曾在应天府金殿上有过短暂交锋的感觉,死死锁定了这个方位!
这一次的溯梦,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霸道、更不容拒绝!仿佛不是牵引,而是……捕获!
李世民只觉眼前一黑,炽热感与沉重的压力瞬间吞没了一切感知。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了长琴一声急促的呼唤,以及某种清凉气息试图笼罩过来的波动,但随即都被那无边的炽热与威严碾碎。
再次恢复意识时,脚下是随波轻晃的坚实木甲板。眼前是无垠的、反射着刺目阳光的湛蓝海面,以及停泊在港湾中、如同海上山岳般的巨大宝船,洁白的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水咸腥、异域香料、以及烈日炙烤木头甲板混合而成的、滚烫而复杂的气息。耳中充斥着海浪拍岸的轰鸣、悠长的号角、震天的锣鼓、还有成千上万人汇聚成的、几乎要掀翻穹顶的狂热欢呼与诵唱。
李世民在强烈的眩晕与感官冲击中,本能地将同时醒来、正惊恐瞪大眼的景颐死死护在怀里。他强忍不适,目光穿透刺眼的光晕与蒸腾的热浪,迅速扫视。
他们正站在最大一艘宝船高耸的舰艏。前方是延伸到视线尽头、旌旗招展、冠盖云集的人海。而在岸边最高处,那座极尽威严的明黄高台上,九龙华盖之下。
一位须发已然花白、面容刻满风霜却依旧身形魁梧的老人,正稳稳端坐。与记忆中那个豪迈的壮年帝王不同,眼前的朱棣,周身散发着经岁月沉淀后更为磅礴、也更为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此刻,这位已耳顺的永乐大帝,似乎也因这远超仪程安排的意外而微微一顿。他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隔着喧嚣的人海与蒸腾的海上热浪,准确无误地、牢牢锁定了突然出现在他御前旗舰船头的李世民与景颐。
最初的、极短暂的惊愕,如同水纹般在他眼底荡开。随即,那惊愕迅速被一种更强烈、更灼热的情绪取代,他仿佛发现了远超预期的、绝世珍宝般的、毫不掩饰的巨大惊喜!
时光好似倒流回应天府的金殿,那份对新奇事物的勃勃兴致与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在此刻年迈的帝王眼中,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微微前倾身体,花白的眉毛扬起,嘴角似乎牵起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并未提高声量,但那清晰、沉稳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港口的万千喧嚣,清晰地传入李世民与景颐耳边:
“哈!果然是你们!”
“朕的祥瑞……还有,这位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