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到轿子不算什么。”中年汉子摇摇头,“关键是,轿子被撞得晃了一下,县官大人从轿子里摔了出来,帽子都掉了,滚在地上。那小伙子吓坏了,赶紧去扶,结果手忙脚乱,扶人的时候,手碰到了县官大人的脸。”他顿了顿,强调,“碰到了脸。”
林越心里一沉:“碰到了脸?”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触碰官员的脸是极大的不敬。
“嗯。”中年汉子叹了口气,“碰到了脸。县官大人当场就怒了,脸都气红了,说这是‘不敬之罪’,是‘亵渎官威’。当场就让人把那小伙子抓了起来,直接判了死刑。”他摇摇头,“就为了一碰。”
“死刑?”林越难以置信,“就因为碰到了脸?这算什么罪?又不是故意的!”
“就因为碰到了脸。”中年汉子肯定地说,“县官大人说,官威如天,不可侵犯。庶民触碰官员的脸,就是触碰天威,是大不敬。按律当斩。”
林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个世界,官员的脸比人命还重要,碰一下就要死。这让他想起现代那些“领导碰不得”的潜规则,但至少现代不会因为碰了领导的脸就被杀头,最多被穿小鞋。这里直接要命,效率真高。
“第二桩呢?”林越问。
“第二桩更荒唐。”中年汉子苦笑,“是个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看着就可怜。她说自己是‘龙语(两字连读的一个音:leu)者’的后裔,能解决镇外那条干涸的河床问题,让河水重新流淌。”
林越心里一动:“龙语者?”他想起之前听到的传闻,关于龙语者的传说,关于那条干涸的河。
“对,龙语者。”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她说她祖上是侍奉龙神的,懂得龙语,能跟龙神沟通。她说那条河床干涸是因为龙神生气了,只要她念一段龙语咒文,就能让龙神息怒,河水就会重新流淌。”他顿了顿,“她说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像是真的相信。”
“然后呢?”林越追问。
“然后?”中年汉子摇摇头,像是惋惜,“然后就被抓了。县官大人说她是‘装神弄鬼’,是‘妖言惑众’。说她自称龙语者后裔,就是亵渎皇权——因为只有皇族才有资格侍奉龙神,庶民自称龙语者,就是僭越,是大罪。”他叹了口气,“小姑娘不懂这些,她只是想帮忙,想让河水回来,让镇子不再干旱。”
“判了什么?”林越问。
“本来也要判死刑的。”中年汉子说,“但县官大人看她年纪小,又是女孩,就‘法外开恩’,改判了‘晒刑’——绑在镇口的木桩上,暴晒五天。如果五天不死,就放了她。”他苦笑,“这算什么恩?比死刑还残忍。”
“暴晒五天?”林越倒吸一口凉气,“这比死刑还残忍吧?五天,不吃不喝,在太阳底下暴晒……”
“谁说不是呢。”中年汉子叹气,“第一天就晒晕了三次,嘴唇都裂开了;第二天开始说胡话;第三天就是今天,就是刚刚我听狱卒说已经没动静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明天。”他顿了顿,“才十五岁啊。”
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越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被绑在木桩上,在烈日下暴晒五天,变成一具干尸。就因为自称龙语者后裔,就因为想解决河床干涸的问题。这世界,太残酷了。
“那河床呢?”林越突然问,“河床的问题解决了吗?河水回来了吗?”
“解决?”中年汉子嗤笑,“怎么可能解决。县官大人说了,河床干涸是天意,是龙神的安排,凡人不可干预。谁敢干预,就是违逆天意,就是死罪。”他顿了顿,“所以河水还是干的,镇子还是缺水。”
天意……林越心里冷笑。在这个世界,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龙神的安排。官员的脸碰不得,龙字说不得,河床干涸是天意,庶民只能认命。
“所以啊,”中年汉子总结道,“尔这次,肯定逃不掉了。县官大人最恨的就是亵渎皇权等不敬礼法的人,尤其是说那个字的。那个小姑娘只是自称龙语者后裔,就被晒死了。尔直接说了‘龙’字,还能活?”他摇摇头,“不可能。”
林越不再说话,他知道中年汉子说的是对的。
“午时三刻?”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午时三刻。”中年汉子肯定地说,“菜市口,斩首示众。我在这三个月,见过三次斩首。都是午时三刻,都是菜市口,都是斩首示众。”他顿了顿,“有个跟尔一样,说错了字——说了‘皇’字。在街上跟人吵架,骂了句‘皇天在上’,被人听见了。判了斩立决,第二天就执行了。”
“谢谢。”林越低声说,“谢谢尔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中年汉子摆摆手,“反正尔也活不了多久了,知道这些也没用。就当是死前有人陪尔说说话吧。”
林越不再说话。他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间。手腕上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血色的诅咒。
隔壁的中年汉子也不再说话。牢房里只剩下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第二天,午时三刻。
林越被押到了刑场。刑场设在城南菜市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像是过节一样。
这么多人……林越心里苦笑。比公司年会还热闹,至少年会还有抽奖,这里只有砍头。他看见人们伸长脖子,眼睛里闪着好奇又残忍的光,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表演。
刑场中央是一个木制的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斩首台。木墩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林越被押上平台,按在斩首台上,脖子被固定在木墩的凹槽里。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阳光很刺眼。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适合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