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濛濛的灰蓝,清水镇的石板路上已经响起了林越急促的脚步声。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在客栈油灯下,他反复推敲着今天这场“偶遇”的每一个细节——拜帖的措辞、递上的时机、站立的角度、说话的语气。这感觉,像极了穿越前通宵赶项目上线前的最后测试,每一个接口都要反复调用,每一个异常都要预判处理。只是这次,他要调用的不是代码,而是人心;要处理的异常不是bug,而是死亡。
拜帖是昨晚就写好的。纸是向客栈掌柜讨来的粗糙黄麻纸,墨是借了账房先生半块快磨秃的墨锭。林越用新学的大炎官话,尽量工整地写下几行字:
“后学末进林越,谨拜县尊大人台前。闻大人日行巡查,体察民隐,仁风惠政,泽被乡梓。小子不才,心向往之,斗胆请随行左右,观摩学习,以广见闻,以明事理。伏乞允准。”
写完之后,他对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心里忍不住吐槽:这要是放在现代,不就是“领导您好,听说您今天下基层调研,我想跟着学习一下,求带”吗?不过加了点文言文buff,显得逼格高了点。但正是这点“逼格”,可能就决定了县官是觉得他“知礼数”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天刚微亮,县衙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还紧闭着。门前两只石狮子在晨雾中蹲踞,咧着嘴,像是在嘲笑每一个来此求见的人。林越整了整身上那套粗布衣裳——这是他在黄壤屯时,刘员外家周管家给他置办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既不太寒酸,也不会显得刻意张扬。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侧边的小门,轻轻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老门房,裹着件破棉袄,一脸不耐烦:“谁啊?这么早!”
林越躬身,将拜帖双手递上,同时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不动声色地塞进对方手里——这是昨天向赵士兵打听来的“规矩”:“劳烦老伯,将此帖呈与县尊大人。小子林越,在此候着。”
老门房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色稍霁,嘟囔了一句“等着”,便接过拜帖,转身进去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晨雾渐渐散去,街上开始有了人声。挑着担子的菜农、赶早市的货郎、睡眼惺忪打开铺板的店家……清水镇一点点苏醒过来。林越站在衙门外墙的阴影里,眼睛盯着那扇小门,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街上的每一丝动静。
他在心里反复默背着那汉子的话:“年纪跟尔差不多,二十出头,血气方刚。他在街上跟县官大人的轿子撞上了——也不是故意的,就是人多,挤来挤去,不小心撞到了轿子。”
关键信息:年轻,男性,二十出头。地点:街上。时间:县官巡查时。原因:人多拥挤,意外撞轿。
但“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林越经历过太多次“意外”了——第一次轮回,他不过是问了个价钱,就成了“细作”;第二次,他只是沉默,就成了“不敬”;第三次,他只是说错一个字,就成了“亵渎”。在这个世界里,“意外”往往意味着“有罪”。
他又想起昨天在衙门口,那几个衙役闲扯时的话:
“最近牢里空得很,没啥新货。”
“可不是,连个偷鸡摸狗的都没逮着。”
“县尊大人最近心情不错,前天还赏了咱们一坛酒呢。”
没有类似的小伙子判刑——这意味着,如果那汉子说的是真的,那么事件还没发生。而县官每天巡查的时间是固定的:早饭后,辰时左右。那么,撞轿事件只可能发生在今天。
突破口。林越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他保持清醒。如果我能阻止这件事,不光能救下那个倒霉蛋,也许还能在县官面前刷一波好感度。救少女的计划,就多了一分把握。
正想着,小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门房探出头来,脸上竟带着几分诧异:“小子,进来吧。大人在花厅见尔。”
林越心中一动,连忙躬身道谢,跟着走了进去。
县衙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但也透着股陈腐气。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藓。廊柱上的红漆斑斑驳驳,露出里面黑褐的木纹。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墨汁和旧纸张的气息。
花厅里,县官已经换好了官服——深青色圆领袍,胸前补子绣着只说不清是鸬鹚还是鹌鹑的鸟。他正端着一只白瓷盖碗,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见林越进来,只抬了抬眼,没说话。
林越立刻跪下行礼:“小人林越,拜见县尊大人。”
“起来吧。”县官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晨起的沙哑。他放下茶碗,目光在林越身上打量了一圈,“尔今日是来作甚?”
“谢过县尊大人。小人是特来拜见大人想要观摩学习的。”林越起身,垂手站着,视线落在县官脚前的地面上——这是周管家教他的,见官时不可直视,但也不能完全低头,显得畏缩。
“雪顶山雾茶,确是难得。”县官捻了捻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吾母饮后,精神好了许多。尔有心了。”
“大人孝心感天,小人不过是借花献佛。”林越谨慎地答道。
“嗯。”县官点点头,又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拜帖上说,想随本官巡查,观摩学习?”
“是。小人初到清水镇,见大人每日不辞辛劳,巡视乡里,体察民情,心中敬佩。故冒昧恳请,若能随行一观,学习大人治政之风,于小人必是终生受益。”林越把昨晚想好的词儿一股脑倒出来,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县官没立刻回答。厅里静了片刻,只有他喝茶时轻微的啜饮声。林越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什么。这是在评估我的价值?还是怀疑我的动机?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突然献茶,又突然要跟着巡查——确实可疑。但他既然愿意见我,说明茶叶起作用了。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尔倒是会说话。”县官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不过,巡查并非儿戏。衙役开道,百姓围观,稍有差池,便是失了官家体面。尔跟在旁边,可能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