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比往日来得更稠,像一锅熬过头的米汤,黏黏地糊在青石镇的屋瓦巷陌间。张静轩推开院门时,檐下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意,却照不亮五步外的青石板路。
福伯已经候在门外。老管家今日腰间没别短棍,反倒挎了个布包,鼓囊囊的,里头装着账簿和几册新到的课本——这是昨夜从省城悄悄捎回来的,走的是水路,绕开了镇公所的眼线。
“小少爷,”福伯压低声音,“今儿第一堂课,定在周大栓家堂屋。二十八个孩子,分三拨,上下午轮着来。苏先生教上午的算学,程先生教下午的国文。”
张静轩点头,没多问。自那日孙维民撤了学堂资格,这已是第七日。七日里,教学从没停过,只是化整为零,散进了镇子各处——周大栓家、李铁匠铺子后院、陈老秀才书房、甚至码头货栈的阁楼。先生们抱着教案和黑板,像打游击,一天换一个地方。
“大哥呢?”张静轩问。
“大少爷一早就去祠堂了。”福伯顿了顿,“孙维民留了两个人在镇上,说是‘督导整改’,实则是盯梢。大少爷去……看看情况。”
张静轩心头一紧。大哥的腿伤这些日子好转了些,能放下拐杖慢慢走上一段,但久了还是会疼。孙维民的人若是有意为难……
“我去看看。”
“小少爷,大少爷交代了,让您先去周家,盯着上午的课。”福伯拦了一下,“他说,课不能乱,孩子不能慌。”
这话在理。张静轩深吸一口气,雾里的凉意顺着鼻腔钻进去,清醒了些。他接过福伯手里的布包:“那咱们先去周叔家。”
两人穿过浓雾往镇东头走。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路过镇公所时,张静轩瞥见门口停着辆陌生的马车——黑漆车身,篷布是深蓝的,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不是本地的品种。
“谁家的车?”他低声问。
福伯眯眼看了看,摇头:“没见过。省城来的?孙维民的人?”
不像。孙维民那伙人坐的是官府的青布篷车,这辆车虽不张扬,但细看做工讲究,辕木是上好的黄花梨,车轴包着铜皮——是体面人家的私车。
正看着,镇公所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孙维民的秘书赵干事。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中年男人微微颔首,转身上了那辆黑漆马车。
马车动了,轱辘压过青石板,声音清脆,很快消失在雾里。
“那人是谁?”张静轩问。
赵干事还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色不太好看。听见问话,转过头来,见是张静轩,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张少爷,这么早?”
“赵干事早。”张静轩上前一步,“刚才那位是……”
“省里来的专家。”赵干事扶了扶眼镜,“专门来……复查学堂整改情况。”
复查?张静轩心头一跳。孙维民才走七天,就又派人来?而且看那人的气度,不像普通科员。
“孙督导不是已经……”
“孙督导是孙督导,这位是省教育厅特聘的独立评估员,姓孟,孟继尧先生。”赵干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孟先生是留洋回来的,专攻教育学,在省城学界很有名望。他来看,可比孙督导……客观多了。”
客观?张静轩咀嚼着这个词。赵干事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像真心。
“孟先生会在镇上住几天,”赵干事又说,“深入考察。你们……好好配合。”
说完,转身进了镇公所,门砰地关上。
福伯拉了拉张静轩的衣袖:“小少爷,走吧。这事……得告诉大少爷。”
周大栓家已经热闹起来。堂屋里摆开了二十来张小凳,都是从街坊家凑的,高矮不一。水生正帮着擦一块小黑板——那是从学堂偷偷搬出来的,用布裹着,夜里摸黑运来。
苏宛音在灶间和周婶一起准备早饭。孩子们陆陆续续到了,都背着书包,但眼神里带着警惕——这些日子东躲西藏地上课,连最小的孩子都学会了进门前先四下张望。
“静轩哥!”水生看见他,眼睛一亮,“你看,俺爹昨儿做了个算盘,给先生教课用!”
那是一把新制的算盘,珠子是河滩捡的鹅卵石磨的,大小不均,但串得整齐。张静轩接过来,拨了拨,珠子滑动顺畅。
“周叔手真巧。”
“那是!”水生挺起胸脯,“俺爹说,先生教俺们识字,俺们得念着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张静轩回头,看见大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静轩,出来一下。”
兄弟俩走到院角的柿子树下。晨雾还没散尽,柿子叶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见到镇公所那辆黑车了?”张静远问。
“见到了。赵干事说,是省里来的评估员,姓孟。”
“孟继尧。”张静远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起的纸,“我托省城的朋友打听了一下。这个人……不简单。”
张静轩接过纸展开。上面是毛笔抄录的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