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立一中的大门比张静轩想象中还要气派。黑漆铁门,门柱是花岗岩的,顶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字是颜体,敦厚遒劲。门卫是个穿制服的老头,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张静轩两眼。
“插班考试的?”老头问。
“是。”张静轩递上准考证。
老头接过,对了对照片,又看看张静轩:“青石镇来的?够远的。进去吧,教学楼二楼,二零三教室。”
教学楼是幢三层红砖楼,爬满常青藤。张静轩走上二楼,找到二零三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各式各样的学生装,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埋头看书。
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刚放下书包,旁边的男生就凑过来:“嘿,你哪儿的?”
“青石镇。”
“青石镇?没听过。乡下来的?”男生语气里带着几分优越。他穿着簇新的学生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油光。
张静轩点点头:“嗯。”
“我叫周世昌,省城本地的。”男生扬了扬下巴,“这次插班考试只招五个人,竞争激烈。你……有把握吗?”
“尽力吧。”
周世昌还想说什么,监考老师进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先生,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安静。现在发卷子,考试期间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左顾右盼。违规者,取消考试资格。”
教室里立刻静下来。卷子发下来,厚厚一叠。张静轩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国文考的是作文,题目是“论少年中华民国说”。这个他在学堂里写过,苏宛音还批改过。他略一思索,提笔就写。从梁启超的原文,讲到青石镇学堂的实践,讲到秦先生的坚守,讲到像他大哥那样在前线的少年……写得顺畅,几乎一气呵成。
算学题比青石镇的难,但原理相通。张静轩仔细演算,草稿纸用了两张,总算都解出来了。英文和格致确实吃力——青石镇学堂只开了基础,省城的教学进度快得多。英文考的是翻译和阅读,格致考的是物理化学的基础概念。有些题他没见过,只能凭感觉蒙。
考完最后一科,已是午后。张静轩走出教室,觉得脑袋发沉。周世昌追上来:“怎么样?英文最后那道翻译,你翻出来了吗?”
“没有。”张静轩老实说。
“我翻出来了!”周世昌得意,“是莎士比亚的句子,我在家请的英文先生教过。”
张静轩没接话。他想起青石镇学堂,苏宛音教英文时,用的是一本旧教材,发音都不太准。这就是差距。
“喂,你住哪儿?”周世昌问,“要是考上了,咱们就是同学了。省城我熟,可以带你逛逛。”
“悦来客栈。”
“哦,那地方我知道,便宜。”周世昌拍拍他的肩,“走,我请你吃午饭,学校门口有家面馆不错。”
张静轩本想拒绝,但周世昌热情,硬拉着他去了。面馆确实不错,牛肉面汤浓肉烂,周世昌一边吃一边说个不停——他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在省城有三家铺子;他从小请先生在家教,去年就想考省立一中,但没考上;这次插班考试,他爹捐了笔钱给学校图书馆,所以……
张静轩默默听着。省城和青石镇,真的是两个世界。
“对了,”周世昌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孙维民的事了吗?”
张静轩心头一跳:“听说了些。”
“那可是大新闻!”周世昌凑近,“我爹说,孙维民牵扯的案子不小,连京城都惊动了。据说……还跟日本有关。”
“你爹怎么知道?”
“我爹在省商会,消息灵通。”周世昌神秘兮兮,“听说抓孙维民的那个特勤处孟科长,最近在查一条大鱼,牵扯了好几个省议员呢!”
张静轩低头吃面,没接话。孟继尧的动作真快。
“不过这些跟咱们没关系。”周世昌又笑起来,“咱们只管读书。对了,你要是考上了,住校还是走读?我家在城西有处房子,离学校近,你要不要来合租?我一个人住着也闷。”
“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