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张静轩站在省立一中校园东侧的这棵老树下,手里攥着那份移交警方后留下的名单副本,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皱。这是松本一郎落网后的第八天。
省城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余波仍在扩散。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让“松本谍案”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但张静轩知道,真正的地震远未结束。名单最后那个铅笔写就的“银蛇”二字,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提醒着阴影深处的潜伏者。
“在想什么?”张静轩转过身,看见孟继尧站在树影里。七日不见,这人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西装,改穿深灰色中山装,左肩处仍有不易察觉的隆起——王家书房那夜的枪伤还未痊愈。孟继尧如今仍是省警察厅特勤科科长,因破获此案立了功,却也因这份功劳,被置于更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想秦先生。”张静轩实话实说,目光落在手中的名单上,“也想这份名单背后还没露面的‘银蛇’。”
孟继尧走到树下,手指抚过粗糙的树皮:“怀谨若是知道,他追查了三年的线头,如今被你握在手里,不知会作何感想。”
这话让张静轩想起秦先生在青石镇的那些日子。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眼底却藏着深深忧虑的先生,那个在三年前的火灾中消失的先生。他握紧了名单。
“孟科长,”张静轩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您真的是秦先生等的‘东风’吗?”
孟继尧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熟悉的怀表,表盖弹开,露出里面那张小小的照片——樱花树下,两个年轻人的笑容灿烂得像早春的阳光。
“明治四十四年,东京神田。”孟继尧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中的人,“怀谨在留学生会馆演讲,痛陈日本对华野心。台下有人起哄,是我护着他离开的。回去的路上,他说要做火种,我说我做东风——‘等东风起时,火势燎原’。”
他合上怀表,看向张静轩:“这个代号,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那三年前关帝庙那晚……”张静轩的声音有些发紧,“东风为什么没到?”
孟继尧闭上眼睛。秋风吹起他鬓角过早生出的白发,这个在官场沉浮二十年的男人,此刻脸上露出了深切的痛楚。
“我收到了一封假信。”他的声音沙哑,“笔迹模仿得极像,连落款的习惯都一模一样。信里说,交易地点改到了青龙岭。我带人赶过去,等了一夜。”
他睁开眼,眼底有血丝:“天亮发现中计,赶回青石镇时……关帝庙已经烧塌了。”
张静轩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了哥哥的话——那晚,哥哥在前殿值夜,听见后殿起火,跑去喊人,等救火队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后来我在怀谨身边找到了这个。”孟继尧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枚铜钱静静躺在掌心。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朝上。
“这是我们约定的暗号。”孟继尧的声音在颤抖,“正面朝上,意思是‘有内奸’;反面朝上,才是‘任务完成’。怀谨到死都在给我报信。”
铜钱在晨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张静轩看着它,仿佛能看见三年前那个夜晚,秦先生在火海中握紧它,用最后的气力传递消息。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查两件事。”孟继尧收起铜钱,“一是查走私网络,这件事你做得很好。二是查内部的内奸。松本一郎落网,只是完成了第一件。”
他看向张静轩,目光深邃:“第二件事,需要时间,也需要你帮忙——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需要做什么?”
“回学校,好好读书。”孟继尧的语气不容置疑,“松本一郎虽然落网,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你这几天太显眼,需要避避风头。”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匙,递过来:“城西有处院子,是怀谨在省城的最后一处住所。你放学后可以去那里,看看他留下的手稿。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开始下一步。”
张静轩接过钥匙。铜质的钥匙在手心泛着温润的光,像承载着某种重量。
“我哥哥……”他忽然想起,“他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孟继尧点头,“我每个月都会去青石镇看他。他的腿恢复得很好,福伯照顾得用心。上次去,他已经能不用拐杖在院里走动了。”
他顿了顿,又说:“静远让我带话给你——好好读书,好好做事。家里有他,有福伯,让你不要担心。”
张静轩握紧了钥匙。青石镇的老屋、娘的唠叨,爹的嘱托,福伯做的红烧肉、哥哥坐在饭桌边平静讲述生死的神情……这些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让他心头一暖,又微微一酸。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查‘银蛇’?”
“等。”孟继尧只说了一个字,“等该等的时候。怀谨教过你《左传》,应该知道‘欲速则不达’。”
他拍了拍张静轩的肩,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怀谨的手稿里有本笔记,扉页写着‘银蛇溯源’。你可以先从那本看起。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你们学校的方励辅导员——他是我旧识,信得过。”
方励?张静轩记起这是他的辅导员,公民课蔡老师的丈夫。
孟继尧走出几步,又回过头:“静轩,这条路很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长。怀谨走了三年,我们可能要走更久。你要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