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不了。”廖志刚低声说,“周末得去码头帮我爹。”
“我也不去了。”李望之说,“要温书。”
周世昌看向张静轩:“静轩,你来吧。我爹挺想见见你的。”
张静轩想了想,点点头:“好。”
晚上,在城西的院子里,张静轩翻开了方励给的笔记。
笔记从民国十五年开始记起,正是省立一中建校二十周年。第一页上,方励用端正的小楷写道:“今日调任省立一中,任国文□□。内子蔡氏随行,亦在校任教。此校风气如何,有待观察。”
往后翻,是每年新生名单、教师变动记录、学校大事记,还有方励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张静轩看到不少熟悉的名字——有些是现在学校的老师,有些是已经毕业的学生。
翻到民国二十年的记录时,他停下了。
那一页上,方励写道:“今日新聘英文□□史密斯,美国人,自称曾在燕京大学任教。此人谈吐有礼,但眼神常带审视。内子提醒,需留意其与日商往来。”
旁边贴着一张小照片,是史密斯先生刚到学校时的合影。金发碧眼,笑容温和,但正如方励所说,那双眼睛深处确实有种审视的意味。
再往后,民国二十一年:“历史□□陈焕之到任。此人留日归来,学识渊博,但言谈间常推崇日本之‘秩序’与‘效率’。学生中已有数人受其影响。内子言,此人或有隐衷,不可一概而论。”
张静轩记起陈焕之老师——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讲课条理清晰,确实常以日本为例。蔡老师的评语很耐人寻味,“或有隐衷”。
翻到最近几年的记录,内容更加详细。方励不仅记录了学校的事,还记下了省城的许多变化:哪家商行突然兴盛,哪个官员职位变动,甚至哪条街上新开了日本商店……
这些看似零散的记录,串联起来,竟勾勒出省城这些年的变迁图景。
张静轩看到关于王敬堂的记录:“省城商会会长王敬堂今日来校视察,与校长密谈良久。此人表面谦和,实则城府极深。闻其与日商往来密切,不知真假。内子提醒,此人不可深交。”
记录日期是去年三月。那时王敬堂还是风光无限的省城商会会长,谁能想到一年后的今天,他已成了阶下囚。
笔记本最后一页,是今年九月的记录:“新学期开始,新生中有数人需特别注意。”下面列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张静轩自己。旁边写着:“青石镇张家次子,曾助破走私案。此子眼神清澈,但内有坚毅。若引导得当,可成栋梁。内子甚喜此子,言其有乃兄之风。”
张静轩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已深。银杏树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朦胧。风小了,但偶尔还会吹落几片叶子,轻轻敲打着窗棂。
他想起方励白天说的话,想起蔡老师温暖的眼神,想起大哥在青石镇养伤时仍不辍读书的身影。
是的,读书。但读书不只是读课本上的字句,更是读这个世界,读人心,读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暗流。
他打开孟继尧给的空白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道:
“十月廿四,晴。见方老师,得笔记一本,方师母蔡老师之评点亦在其中。蔡老师课上讲个人与家国,林文渊课后留谈。周世昌邀周末赴商会酒会。史密斯先生、陈焕之老师,皆需留意。风仍在吹,方向渐明。”
写完,他吹熄灯,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要继续读书,继续观察,继续记录。
风起于青萍之末。
而他,正在学着看清每一缕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