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染,青石镇街巷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暗蓝之中。家家户户陆续点亮灯火,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本该是温暖的归家时分,此刻却透着莫名的紧张与不安。
张静轩步履匆匆,目标明确——县教育局招待所,徐文彬的下榻之处。他刻意让衣襟略显凌乱,呼吸也调整得有些急促,面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焦虑与忧急,活脱脱一个闻听尊长遇险、方寸大乱的年轻学子模样。
穿过两条街,招待所那栋二层砖木小楼已在眼前。楼下厅堂亮着灯,隐约有人声。张静轩没有直接闯入,而是在门外稍顿脚步,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自镇定,然后才抬手,略显用力地敲响了门板。
开门的是招待所的老杂役,认得这位镇上学堂的年轻先生,见他神色不对,忙问:“张先生?您这是……”
“徐文彬徐先生在吗?我有急事,必须立刻见他!”张静轩语气急切,声音不自觉提高,确保楼上也能隐约听到。
老杂役还未及答话,楼梯上已传来脚步声。徐文彬穿着一身居家的素色长衫,缓步下楼,身后跟着那个年轻的学生小李。徐文彬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
“静轩?何事如此匆忙?”徐文彬走到近前,语气关切,“可是学堂有事?”
“徐先生!”张静轩上前一步,似乎因情绪激动而略失礼数,声音带着颤意,“不是学堂!是陈老秀才,陈瀚霖先生!他家里……家里刚刚闯进了歹人!我大哥已经带人赶过去了,但情况不明!陈老年事已高,我怕……我怕出事!您在省城见多识广,又是省厅的人,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出面,或者帮忙向县里报个警,赶紧派些人手过去?镇上的团丁怕是不够……”
他语速很快,逻辑看似因焦急而有些混乱,但重点清晰:陈老遇险,求助,希望借徐文彬的官方身份施压或调援。
徐文彬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张静轩脸上每一丝表情,似乎在判断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以及眼前这少年是真急还是演戏。他身后的学生小李,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竟有此事?!”徐文彬露出惊诧之色,眉头蹙起,“光天化日之下,镇中竟有歹徒如此猖狂?陈老是我敬佩的地方贤达,此事断不能坐视!”他顿了顿,似在思索,随即果断道,“小李,你立刻去镇公所,找卢镇长,就说我徐文彬请他以最快速度调集人手,赶往陈老秀才家救援,务必保证陈老安全!同时,设法联系县保安团,请求支援!”
“是,老师!”小李应声,瞥了张静轩一眼,匆匆出门而去。
徐文彬又对张静轩温言道:“静轩莫急,我已让小李去处理。卢镇长明事理,必不会耽搁。来,先进来坐下喝口水,定定神。你可知那些歹人什么模样?有多少人?因何缘故闯陈老家?”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将张静轩让进厅堂,自己在主位坐下,示意张静轩也坐。
张静轩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老杂役递来的温茶,却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显得心神不宁。“具体模样……我也不清楚,是卢大哥家的人跑出来报的信,只说看到几个穿深色衣服的生面孔,拿着棍棒家伙,闯进了陈老家院子,还把门从里面闩上了……至于缘由,”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徐文彬,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困惑与一丝隐隐的怀疑,“陈老一介清贫书生,与人无争,能有什么仇家?除非……是冲着陈老那些藏书,或者他知晓的某些旧事去的。徐先生,您前几日不是还问起陈老父亲的遗稿和本地旧闻吗?您说……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这话问得巧妙,看似担忧下的无心之语,实则是将怀疑的引线,轻轻抛向了徐文彬。同时,也试探对方对“旧事”的反应。
徐文彬面色不变,只是眉头锁得更深了些,摇头叹道:“若是为此,那真是丧心病狂了。些陈年旧纸,能值几何?竟值得铤而走险,侵害长者?静轩,你且宽心,我已让人去调援,想必很快就能控制局面。至于是否与旧事有关……”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意味深长,“静轩,你似乎对陈老涉及的‘旧事’知道得不少?上次你说陈老只给你看过一本《青云琐记》,难道其中还记载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引来旁人觊觎?”
反击来得很快。徐文彬不仅撇清了自己,反而将问题抛回给张静轩,试探他究竟知道多少。
张静轩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更深的忧虑与一丝后怕:“不瞒徐先生,那本《青云琐记》我确实仔细看了,里面多是些本地风物传说,并无特异。只是……只是其中提到一种‘坳子土’和一部叫《考工遗编》的书,我有些好奇,前两日曾向苏先生请教,苏先生说在她父亲遗稿中也见过类似记载。我们本打算将这点轶闻编入教材,没想到……”他适时地住口,仿佛意识到失言,不安地看了徐文彬一眼,“徐先生,您说,会不会是有人听说了这点传闻,以为陈老或苏先生手里真有那《考工遗编》或者‘坳子土’的线索,这才……”
他巧妙地将“旧事”具体化到“坳子土”和《考工遗编》,并拉上苏宛音作为佐证,既显得真实可信,又暗示线索可能分散在陈、苏两处,增加了对方的困惑和不确定。同时,再次观察徐文彬对这两个关键词的反应。
徐文彬的手指在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这是他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的目光在张静轩脸上停留了数秒,似乎在评估这番话的真伪和背后的信息量。
“《考工遗编》……坳子土……”徐文彬缓缓重复,摇了摇头,“这些名词,徐某倒是首次听闻。若真有人为此行凶,那真是愚不可及。不过……”他话锋又是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探究,“静轩,你方才提到苏先生父亲遗稿中亦有记载?不知苏先生可曾提及,那遗稿中除了这些工艺轶闻,是否还有其他……涉及时局或地方政务的论述?苏老先生当年也是关心时务之人啊。”
话题果然又被引向了苏家遗稿,甚至隐隐指向苏文瀚可能留下的政治性文字。这正是徐文彬(或者说其背后的董绍棠)一直试图打探的另一条线。
张静轩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露出回忆之色,随即摇头:“苏先生很少提及先父政论文章,只说老人家晚年心境淡泊,多寄情山水诗文。那些零散的工艺记载,也是夹在旧书页中偶然得见。想来……并无什么紧要内容吧。”他回答得含糊,既未完全否认,也未给予肯定,留下了余地。
厅堂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是卢明远或张静远调集的人手正在赶往陈老家方向。
这声音打破了沉默。徐文彬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望了一眼,又回头对张静轩道:“听动静,人已赶过去了。静轩,你可要过去看看?我与你同去?”
张静轩也站起身,脸上焦虑稍缓,却摇摇头:“多谢徐先生好意。但我大哥已去,卢大哥也调了人,我此刻再去,恐添乱。况且……我心中实在不安,若那些人真是冲着什么‘旧书’、‘旧稿’来的,会不会……也盯上学堂?或者苏先生那里?”他适时地表现出对同伴安危的担忧,合情合理。
徐文彬目光微闪,颔首道:“你所虑甚是。这样,你且先回学堂,与赵先生、苏先生一处,彼此有个照应。我这边再催问一下县保安团的情况,务必确保镇上安稳。待陈老那边有了消息,我让人立刻告知你。”
这是要支开他了。张静轩心中了然,对方显然也急于确认陈老那边的结果,并可能进行下一步安排。
“那……就有劳徐先生了!”张静轩拱手,脸上带着感激,不再多留,转身匆匆离开了招待所。
一出大门,踏入夜色,他脸上的焦虑瞬间收敛,化作一片沉静的冰冷。方才的对话,双方都在试探,都在伪装,也都得到了一些信息。
徐文彬对“坳子土”和《考工遗编》的反应看似平淡,但那一瞬间的叩指和追问苏家遗稿的举动,暴露了他的真实关注。他并不完全相信张静轩关于“只是工艺轶闻”的说辞。同时,他急着支开自己,也说明陈老那边的情况牵动着他们的神经。
张静轩没有真的回学堂。他绕到招待所侧面一条小巷的阴影里,伏低身子,目光紧紧锁着招待所的门口和小楼侧面的窗户。他要看看,徐文彬在他离开后,会有什么动作。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二楼徐文彬房间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系着细绳的小竹筒被悄无声息地垂放下来。楼下阴影里,一个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黑影敏捷地接住竹筒,随即如同狸猫般,贴着墙根,迅速消失在通往镇外的方向。
传信!徐文彬在向同伙传递消息!内容很可能是陈老遇袭受阻,以及从张静轩这里试探到的关于“坳子土”、“苏家遗稿”的信息!
张静轩没有去追踪那个送信的黑影。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拖住徐文彬,扰乱其判断,并确认了对方的通讯手段和部分意图。
现在,他必须立刻赶往陈老家附近,与大哥汇合,了解救援情况,同时,也要防备敌人可能的其他后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招待所二楼那扇已重新关上的窗户,眼中寒芒一闪,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陈老家方向,疾步而去。
当面锣,对面鼓。第一回合的言语交锋暂告段落。但真正的较量,在陈老家的院子里,在镇外的黑暗里,在那些刚刚被揭露的铁证引发的连锁反应中,正以更激烈、更凶险的方式,全面展开。而张静轩知道,他与大哥,乃至整个青石镇,已经无可避免地,站在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