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想王丞相竟如此果决,直接向他请辞。第一刻涌上的感受竟不是喜悦而是难以置信。
台下越来越高的声浪拉回了他的神思,随之而来的便是恼火。
是了,怎会如此轻易?
世家之根盘踞王朝百余年,王丞相这老贼分明是一手以退为进,让自己亲眼瞧瞧,世家根基之深!
皇帝面色越来越冷,帝王冕珠噼啪作响。他双手撑案而起,居高临下一一扫过大殿中跪求的朝臣,冷哼一声。
“王丞相真是得人爱戴,朝中竟有如此多的重臣不舍您!想来便是先皇兄,都不及您之威仪!”
这话便重了。
叶琉暗自叹了一口气,这几乎是指着王丞相的鼻子骂他结党营私,贵族势大,天子式微。
“陛下。”
一道轻柔的女声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落在大殿里,拽回了皇帝的理智。
那位高坐凤位的女子终是不再做壁上观,发出了自夜宴以来的第一句言语。
皇帝眉头微皱,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子,亦知自己方才失态,冷哼一声拂袖而坐。
“陛下息怒,在坐诸位皆是陵国股弘之臣。老臣虽自愧家教无方,可为官四十余载也算能得上一句殚精竭虑,今日唯求陛下允老臣辞官,以正我朝风气,只是,臣尚有一事要禀,本欲在明日朝会奏请,如今不禀,怕是再无机会了。”
王丞相一字一句说的很坚决,像是早便做好了决定,并没有展现丝毫慌张。
听及此,宴会上的众臣也没了声音。皇帝瞧着王丞相半躬的姿态,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才开口道:“王丞相为陵国殚精竭虑多年,便是此刻仍为国着想,此要求若不应允倒是朕的不是了,丞相且讲吧。”
“臣所禀之事,说来凑巧,正事关陈辞,陈侍郎。”
皇帝淡淡扫了一眼仍站在大殿前的陈辞。见他垂手而立,神色并无异样,想着自己多年的栽培与掌控,量这王丞相也翻不出什么花来,便没有打断,任由他讲下去。
“说来惭愧。臣那不成器的二儿子,在两月前曾与一青楼女子发生口角,事后欲派人寻衅滋事。臣得知后即刻制止,并关了他禁闭,至今仍在府上不得外出,臣自觉小子无理,便遣人送去礼品为那女子赔罪。谁知去的人竟回说那女子已被赎身,”王丞相语气平缓,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场上众人神色各异。
“巧的是,她被赎身那日正是与犬子发生争执之时,臣本不应多事,但又想此事不去赔礼实在良心难安,便又派人再度寻访,未成想……这人竟是被陈辞陈侍郎赎了去,还被抬为了正妻。”他略顿,抬眼望向陈辞。
“而陈侍郎早在中举前,便已与一女子结为夫妻。那女子现在仍在陈侍郎家乡会泽县赵家庄待陈侍郎归家。”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
王丞相声音转沉,“陈侍郎,你是刑部侍郎,当知道,陵国现今法律对有妻再娶、抛弃发妻应判何罪吧。”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陈辞。
皇帝的面色骤然变得阴沉,他盯着陈侍郎,一字一句问道,“陈辞,可有此事?”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
陈辞跪了下来,他声音平静,“禀陛下,此事,为真。”
一时间,大殿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
叶琉听着陈辞毫不掩饰的承认,皇帝阴沉的能滴出水的面色,稳如泰山的王丞相以及那始终稳坐凤位的皇后,几乎在心中发出一声长叹。
这陵国,这人间——当真是千百年未曾变过。如此的,相互撕咬,如此的,争权夺势。只是可怜了其中的无辜之人。
叶琉垂下眼帘。
这场闹剧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然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那陈辞确是弃妻再娶,承认的如此痛快,不过是,再娶之罪可比杀妻再娶的人命官司轻的多。
里面的弯弯绕绕若陈辞说明白了,也不过是戳着当今皇帝的脊梁骨,毕竟,皇帝也做过此事。还不如直接认下,尚能在皇帝那里博个出路。
至于王丞相发现的那般巧合,是偶然得之还是有意为之,都没那么重要了。
今日他如此果决的提出辞官,也不过是早有预谋。马上到了他要退位的年纪,下面接替之人早已打点妥当,不过差的就是那么临门一脚。
位置不会分给皇帝,不过是世族之间互相交换利益的工具罢了。皇帝现在甚至,还没有插足的资格。
只可惜了,好好的一场夜宴,她还没吃上两口,便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