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良友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而矛盾的地方。是的,她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只能依附于谢榆的光芒,证明即使不在同一个赛道,她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出一点像样的事情。这种渴望,与对未知挑战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跳加快了。
看着程挽宁充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神,林良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好。我们试试。”
程挽宁欢呼一声,立刻跑去游说陈孀。出乎意料,陈孀在了解了比赛形式后,推了推厚厚的眼镜,小声但肯定地说:“我可以试试编程部分。数据处理和算法实现,应该没问题。”
于是,“三人小组”就这样仓促又充满朝气地成立了。她们选定的初赛题目是“校园食堂窗口优化配置模型”——一个看起来贴近生活,实则涉及排队论、概率统计和运筹学的复杂问题。
挑战接踵而至。林良友负责建立数学模型和理论推导,这是她的相对强项,但实际问题的抽象化远比课本习题困难。程挽宁负责资料收集和论文撰写,她热情满满,却常常在如何将晦涩的数学语言转化为清晰流畅的分析报告时卡壳。陈孀默默啃着编程教材和软件帮助文档,试图将林良友列出的方程转化为能跑出结果的代码,但bug层出不穷。
第一个周末的讨论在学校的空教室里进行。白板上写满了又擦掉,草稿纸扔了一地。林良友对着一个怎么也理不顺的假设皱眉苦思;程挽宁对着写了一半、读起来干巴巴的引言抓狂;陈孀的电脑屏幕上,程序运行再次报错,她盯着那串冰冷的错误代码,嘴唇抿得发白。
“不行了不行了!”程挽宁哀嚎一声,瘫在椅子上,“我觉得我们可能高估自己了。这根本不是高中生能搞定的东西吧?”
陈孀没说话,但敲击键盘的声音明显带上了焦躁。
林良友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没有谢榆在一旁冷静地指出关键,没有她那种化繁为简的能力,她们就像在迷宫里乱撞的孩子。她甚至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了和谢榆的对话框,想要问问她该怎么办。打了几行字,又逐字删掉。
不能问。谢榆现在面对的是更广阔、更艰深的战场。她不能拿这种“小事”去打扰她。而且,程挽宁说得对,她们需要自己闯一闯。
她放下手机,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将上面混乱的推导痕迹全部擦掉。然后,转过身,看着两位队友。
“挽宁,陈孀,”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略显沉闷的教室里,“我们确实遇到困难了。但这个题目是我们自己选的,组是我们自己组的。现在说放弃,太早了。”
她走到程挽宁身边,拿起她写了一半的引言稿:“这里的逻辑可以调整一下,先摆出食堂现有的问题,再引出我们建模的必要性,会更有说服力。”她又看向陈孀,“陈孀,那个报错,我们一起看看?可能是我给的参数范围有问题。”
林良友的冷静和主动,像一颗定心丸。程挽宁重新坐直了身体,陈孀也抬起了头,推了推眼镜,将电脑屏幕转向她。
她们重新开始。这一次,不再各自为战。林良友尽量用更清晰的方式解释她的模型假设;程挽宁努力理解并转换成文字,遇到不懂的就追问;陈孀则提出从编程实现角度遇到的困难,反向促使林良友修正模型的细节。
进度依然缓慢,挫折依然很多。但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一种不依赖某个绝对权威,而是建立在互相质疑、补充、扶持基础上的合作模式,正在三个女孩之间悄然形成。林良友发现,当她被迫要把自己的思路清晰地讲给队友听时,那些原本模糊的概念反而变得更清楚了。程挽宁的奇思妙想有时能为模型提供意想不到的观察角度。陈孀严谨的编程思维,则像一把尺子,不断检验着数学模型的“可实现性”。
窗外天色渐暗,教室里亮起了灯。当陈孀又一次敲下运行键,屏幕上的程序终于没有再弹出刺眼的红色报错,而是开始滚动输出一行行模拟数据时,三个女孩屏住了呼吸。
数据跑完了。虽然结果还很粗糙,距离一个完整的模型相去甚远,但这是她们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让一个想法变成了可以观察、可以分析的“东西”。
“成功了……第一步?”程挽宁不敢置信地小声说。
陈孀紧抿的嘴角,第一次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林良友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一种久违的、源于自身努力而非他人肯定的成就感,混杂着疲惫,悄然涌上心头。很微小,却无比真实。
“嗯,第一步。”她轻声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们继续。”
夜里,林良友疲惫却兴奋地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谢榆的头像安安静静,最后一条信息还是今天早上简短的“早,降温,加衣”。
她点开对话框,输入:“今天和挽宁、陈孀开始弄数学建模比赛了,题目是食堂窗口优化,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第一次讨论,手忙脚乱的,不过总算开了个头。挺难的,但是……好像也有点意思。”
她想了想,删掉了“挺难的”三个字,重新输入:“遇到了一些挑战,不过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
按下发送键后,她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她没有提起那份焦头烂额后的微小成就感,也没有诉说过程中的具体困难。就像谢榆在信里只写省城的云和风一样,她也开始学习,只分享进程,而将那些咀嚼过程的艰辛与甜蜜,默默沉淀在自己心里。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成长,在各自的战场上学习如何独自面对风雨,又将最温和坚韧的一面,留给电话线另一端的那个人。距离让她们无法时刻并肩,却也让她们在思念中,淬炼出更加独立的灵魂和更为深沉的理解。两条暂时分离的轨迹,正沿着各自的方向,努力延伸,等待在未来某个更高、更明亮的地方,再次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