穛述通常只是抿嘴笑笑,耳朵尖泛着红,小声说:“你……你继续去训练吧。”
他们的交流依旧不多,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林其森会记得穛述怕冷,训练间隙会把自己宽大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他肩上;穛述则会在林其森训练结束、饿得前胸贴后背时,默默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面包或一盒牛奶,包装朴素,一看就不是学校小卖部那些花哨的货色。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训练日傍晚。训练结束后,队员们陆续离开,林其森加练了一会儿投篮,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收拾东西时,才发现穛述还没走,坐在昏暗的看台角落,头一点一点的,竟然抱着画板睡着了。
林其森放轻脚步走过去。路灯的光线朦胧地洒在穛述身上,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怀里紧紧抱着画板,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林其森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软。
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穛述的肩膀:“嘿,醒醒,在这儿睡要着凉的。”
穛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是林其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脸一下子红了,慌乱地坐直身体:“我……我不小心……”
“训练早结束了,你怎么不叫我?”林其森在他旁边坐下,靠得很近。
“看你练得专注……不想打扰你。”穛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板的边缘。
林其森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颤动的睫毛,心里那个盘桓已久的念头再也压制不住。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穛述,你……为什么老是来看我训练?还给我画画?”
穛述身体微微一僵,抠着画板的手指停住了。他低着头,半晌没有出声。
就在林其森以为他不会回答,心里开始打鼓时,穛述却慢慢松开了画板,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素描本。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本子递到了林其森面前。
林其森疑惑地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球场上一个模糊的、穿着红色球衣的奔跑背影。笔触还很青涩。
第二页,是他在练习罚篮时的侧脸,比第一页清晰了些。
第三页,第四页……跳跃、防守、擦汗、大笑、甚至坐在地上系鞋带……翻过一页又一页,全是不同角度、不同神态、不同场景下的他。有些是完整的速写,有些只是寥寥几笔的捕捉。越往后翻,画技越显成熟,人物也越发传神。直到最近,那幅他在决赛中投出制胜球的素描,也被精心地贴在了其中一页。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速写本。这是一本关于“林其森”的视觉日记,记录了他从初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林其森翻页的手指顿住了,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几乎无法呼吸。他抬头看向穛述,喉咙发紧:“这……这都是你画的?一直……画的是我?”
穛述终于抬起了头,脸颊红得厉害,眼神却不再躲闪,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清澈和认真。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林其森的耳中,也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嗯。因为……你打篮球的样子,很好看。”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本身就很好看。”
路灯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角落,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拉长,安静地叠在一起。远处传来依稀的喧闹声,更衬得此处静谧。初冬的晚风带着寒意吹过,林其森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发烫。他捧着那本沉甸甸的素描本,看着眼前脸红却目光坚定的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某些一直模糊不清的情感,在此刻,有了确切的形状和重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揉乱穛述的头发,而是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上、有些冰凉的手指。
穛述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这一刻,言语成了多余。画板上未完成的线条,素描本里定格的瞬间,掌心相贴的温度,还有少年砰砰作响的心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刚刚开始、却仿佛早已埋下伏笔的故事。
林良友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在和一道复杂的多目标优化方程搏斗,草稿纸用掉了一张又一张。手机在一旁震动了一下,是谢榆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集训基地窗台上,一个小巧的、用积雪粗糙捏成的小雪人,顶着个红色的瓶盖当帽子,旁边用树枝划了两个字:“提前。”
林良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却莫名可爱的雪人,再看看自己满桌的凌乱,忽然笑了。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校园里的雪早已化了,只有远处屋顶还残留着些许白痕。
她回复:“丑,但可爱。我的‘优化模型’比它还丑,但……好像也开始像点样子了。”
很快,谢榆回复:“我的雪人,你的模型。都很好。”
林良友看着这句话,心里那片因为竞赛分离、因为建模受挫而一度飘雪的天空,仿佛透进了一缕坚定而温暖的光。她们都在自己的冬天里,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堆砌着属于彼此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