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其森开始期待这些涂鸦。它们成了他灰色病房生活里唯一的亮色和期待。他甚至会主动要求:“今天画个恐龙怎么样?”或者,“这边太空了,画颗星星吧。”
穛述总是很配合,问他:“什么样的恐龙?”“星星要亮的还是暗的?”
他们的对话依然不多,却在这些简短的问答和安静的涂抹时光里,建立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和默契。林其森不再总是盯着自己的伤脚唉声叹气,他开始看穛述带来的书,有时是热血漫画,有时是旅行游记,甚至是一本关于鸟类图鉴的旧书。他发现,除了篮球,世界上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有一次,穛述画完一只憨态可掬的、抱着篮球的熊猫(林其森指定的)后,没有立刻收拾画具,而是犹豫了一下,从画板包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林其森。
那是一张铅笔草图,画的是穿着病号服的林其森,拄着双拐,站在病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窗外的世界是模糊的、流动的线条,仿佛有风在吹,有云在飘。而窗内的少年,背影挺拔,即使依靠着拐杖,也丝毫没有佝偻,反而有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画的右下角,依然是那行清秀的小字:“窗外的世界,等你走出去。”
林其森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很久。他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视角,看到了受伤后的自己。不是可怜的,不是失败的,而是安静的、坚韧的,甚至是充满希望的。
“画得……真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穛述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躲开林其森的目光,而是轻声说:“你本来就是这样。”
林良友将弟弟的转变看在眼里。她看着那些逐渐爬满石膏的、充满童趣和隐喻的涂鸦,看着弟弟从最初的消沉抵触,到慢慢接受,甚至开始有了笑容,开始主动找书看,和穛述也有了一些简短的、超出篮球和绘画之外的交谈。她心里对穛述充满了感激。这个沉默的少年,用他最擅长也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缝合着林其森折断的翅膀。
与此同时,她自己的压力也与日俱增。期末考试像一座大山,沉沉地压在心头。病房不是理想的学习环境,弟弟需要照顾,父母的担忧也让她分心。她只能在弟弟睡着后,或者穛述来陪他的时候,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看书做题。咖啡成了常备品,黑眼圈顽固地挂在脸上。
谢榆的信息成了她最重要的精神支柱。谢榆从不问她“复习得怎么样”、“压力大不大”这类空泛的问题,她发来的,往往是集训中某个让她觉得“巧妙”或“优美”的解题思路片段,一张随手拍下的、省城冬日罕见的晴朗天空,或者只是一句简单的:“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森森石膏上的小恐龙画完了吗?”
这些看似琐碎、与紧张备考毫不相关的信息,却像一滴滴清泉,滋润着林良友干涸焦灼的心田。她知道,在另一个更高压的环境里,谢榆也在战斗。她们各自为战,却又在分享着同一片战场的硝烟与星光。谢榆分享的解题思路,有时能给她带来新的启发;那一角晴空,能让她在疲惫时抬眼看看窗外,告诉自己远方也有阳光;而关于小恐龙的询问,则提醒她,生活不止有眼前的试卷,还有那些温暖的具体的人与事。
她也努力在回复中,分享自己生活的碎片:弟弟今天拄着拐走了几步;穛述新画了一只造型奇特的“石膏守护兽”;程挽宁发誓期末要考进前二十,正在头悬梁锥刺股;窗外那棵老槐树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她不再只报喜不报忧,也会说“今天做错了一道不该错的题,很懊恼”,或者说“咖啡喝多了,有点心悸”。谢榆的回复总是很简短,有时是“下次注意”,有时是“休息十分钟”,有时只是分享一首没有歌词的、舒缓的纯音乐链接。
她们就这样,靠着这些碎片化的、看似无关紧要的交流,艰难地维系着、甚至加深着那份隔着距离的联结。没有长篇大论的思念,没有甜腻的告白,有的只是“我在”,“我知道你也在”,以及“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尽力走着”。
期末考试前一天晚上,林良友在医院陪护。林其森已经睡了,穛述也早已离开。她坐在陪护椅上,就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最后一次翻看错题本。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弟弟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辆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谢榆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幅手绘的、略显潦草却传神的简笔画。画上是两个小人,一个戴着眼镜,伏案苦读,头顶冒着代表焦虑的乱线;另一个穿着运动服(虽然画技有限,但能看出是女式),在做着某种伸展运动(可能是想象中的放松操?)。两个小人隔着一道波浪线(代表距离?),但各自头顶都有一颗小小的、发光的星星。画旁边有一行小字:“明日战场,各自珍重。星星同在。”
林良友看着那幅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谢榆那样清冷严谨的人,居然会画这样幼稚又可爱的画。她知道,这是谢榆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别紧张,放轻松,我与你同在。
她保存了图片,然后回复:“画技有待提高,但心意收到。你也加油。星星看见了。”
放下手机,她关掉台灯,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弟弟的呼吸声平稳安详。明天,就是检验她这一个月来所有努力和挣扎的时刻了。心里依然有紧张,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力量。
那力量,来自于病床上逐渐振作的弟弟,来自于石膏上那些无声的鼓励涂鸦,来自于远方那颗始终与她闪耀在同一片夜空下的星星。
她知道,无论明天的考试结果如何,她都尽力了。而只要尽力了,就没有辜负这段时光,没有辜负那些默默守护着她、也被她守护着的人。
夜色深沉,明天终将到来。但此刻,在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淡淡颜料清香的病房里,林良友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