穛述换了鞋进来,没有多话,只是在林其森继续跟那“勾脚尖、绷脚背”较劲时,安静地坐在一旁,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他没有画林其森痛苦的表情,而是画他努力时绷紧的小腿线条,画他因为用力而攥紧的拳头,画他滴落在地板上的汗珠。画笔沙沙作响,像另一种形式的陪伴。
过了一会儿,林其森完成一组练习,累得瘫在垫子上喘气。穛述合上速写本,拿起那根绿色的弹力带,走到他身边蹲下。
“森哥,试试这个?很轻的阻力,主要是帮你找发力感觉,不伤关节。”他示意林其森把弹力带套在脚掌,用手拉住另一端,“慢一点,对抗我的力,勾脚。”
林其森将信将疑地照做。弹力带提供了轻微的、持续的阻力,让他必须更专注地控制脚踝的每一寸移动。奇怪的是,这种有目标的、对抗性的练习,反而比之前徒手的、漫无目的的活动更容易集中精神,疼痛似乎也转化成了某种可以衡量的“努力值”。
“对,就这样,慢,控制住……”穛述的声音很平稳,目光专注地看着林其森脚踝的动作,适时调整着拉力。
客厅里,只有弹力带轻微的拉伸声,和两人偶尔的简单对话。
“疼吗?”
“有点酸。”
“这个角度呢?”
“还行。”
林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动静,看着那个清瘦沉默的少年耐心引导着自己儿子做那些枯燥重复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悄悄擦了擦眼角,往汤里多放了一把枸杞。
谢榆的信息在深夜才姗姗来迟。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似乎是从宿舍窗户向外拍的,窗外是省城璀璨却冰冷的夜景,高楼灯火如同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玻璃窗上反射出室内的些许光影,能模糊看到堆满书籍和稿纸的桌角,以及一个保温杯。最引人注目的是窗户一角,用白色修正液画的一个小小符号——那是一个极其简略的、由直线和折角构成的星星图案,旁边有一个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L”。
林良友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认出那是她们有一次聊天时,她随手画给谢榆看的、代表猎户座腰带三颗星的简笔。谢榆当时说:“像一把尺子。”她回答:“像你的性格,直来直去,有棱角,但指向明确。”
她没想到谢榆记得,还把它画在了窗户上。
她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个小小的“L”。是“良”的首字母?还是……“林”?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酸酸软软的。省城的冬夜一定很冷,集训的压力一定很大,但谢榆在堆满公式和数据的缝隙里,给她留下了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冰冷的印记。
她保存了图片,然后点开绘图软件,凭着记忆,在自己窗玻璃起雾的痕迹上(当然是在软件里模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可爱的雪人轮廓,然后在雪人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规整的尺子图案,旁边也写了一个小小的“X”。
画完,她截图,发送。附言:“我这边下雪了,堆不了真的,画一个陪你。尺子小姐,别太累。”
发送成功。她想象着谢榆在紧张的集训间隙看到这张幼稚涂鸦时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弯起。没有直白的思念,没有对成绩的追问,只有两个笨拙的符号,在寒冷的冬夜里,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距离,默默呼应。
几分钟后,谢榆回复了。依然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新的照片。还是那个窗角,修正液画的星星和“L”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需要放大才能看清:“雪人收到。期末进步,已知。继续。勿念。”
林良友看着那行小字,眼眶微微发热。谢榆知道了她的成绩,用她最简洁的方式给予了肯定和指令。“继续。勿念。”——继续前进,不要牵挂我。这是独属于谢榆的、坚硬的温柔。
她放下手机,重新摊开寒假强化训练的习题册。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的苍茫。但她的心,却因为远方那一窗灯火、一个符号、一行小字,而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也看到了前路的崎岖。文科是她的羽翼,让她在常规学业中轻盈翱翔;而理科,尤其是物理,则是她想要征服的山峰。谢榆在山巅指引方向,而她,正沿着自己认定的路径,一步一个脚印,向上攀登。
寒假的脚步日益临近,每个人都站在了新旧时光的交界线上,面前是未卜的前路,身后是奋战的痕迹。林其森在疼痛与坚持中,重新学习行走;穛述在用画笔和默默的陪伴,参与一场特殊的康复;林良友在巩固文科优势的同时,决心向理综的短板发起挑战;而谢榆,则在精英汇聚的省城,向着那片更浩瀚的星空,发起沉默而专注的冲击。
冬天固然寒冷,雪落固然无声。但冰层之下,暖流从未停止奔涌;夜空之中,总有星辰彼此守望。这个始于寒意、充满未知的假期序章,或许正孕育着意想不到的、带有各自暖色的开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对抗着严冬,也积攒着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