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可以。别太麻烦。”谢榆没有拒绝。
“不麻烦!”林良友立刻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明天要早起去食堂抢哪家的热乎包子了。
“走了。”谢榆不再多言,对她点了点头,转身,先一步朝着宿舍楼门口走去——她们住在同一栋楼,同一层,甚至同一个寝室。但在进入公共区域前,她们需要一前一后,保持一点距离。
林良友等了几秒,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揉了揉还有些发热的脸颊,也快步跟了上去。刷卡进门时,宿管阿姨正看着墙上的钟,她差点迟到。
楼道里传来程挽宁隐约的笑骂声。林良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307寝室的门。
“哟,我们金牌得主终于回来啦!”程挽宁正敷着面膜,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转过头,看到林良友,立刻嚷嚷起来,“脸这么红,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捡钱啦?还是……”她促狭地眨眨眼,虽然被面膜限制,效果不佳。
陈孀戴着降噪耳机,坐在自己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习题集,而是一本《组合数学》的影印本和几张写满复杂递推关系、状似算法流程草稿的纸张。她手中的笔无意识地在纸上某个节点画着圈,眼神放空,显然沉浸在某个思维难题中。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推了推眼镜,平静地看了林良友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刚刚进门、神色如常开始换鞋的谢榆。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大约半秒,仿佛在进行一次快速的数据采集和比对,然后默默转回头,继续对着草稿纸出神,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发出极细微的哒哒声,仿佛一切如常。
林良友的脸更红了,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没什么……就是高兴!”她不敢看谢榆,快步走到自己床边,放下书包,假装整理东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谢榆换好鞋,走到自己位于林良友对床的书桌前,放下背包,拿出保温杯,去阳台的公共洗漱池接热水。动作自然流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林良友就是觉得,一切都不同了。空气里仿佛弥漫着看不见的甜蜜分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味。她偷偷看了一眼谢榆的背影,又迅速收回目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程挽宁撕下面膜,凑到林良友身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老实交代,是不是……嗯?”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林良友。
“什么是不是……快去洗脸啦你!”林良友把她推开,脸颊发烫。
“切,不说我也知道。”程挽宁哼了一声,拿起脸盆,也朝水房走去,路过谢榆时,还特意嘿嘿笑了两声。谢榆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寝室熄灯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远处路灯的微光。
林良友躺在自己靠窗的下铺,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公交车上谢榆的话语,路灯下十指相扣的触感,还有那个短暂却滚烫的拥抱。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她能听到对面床铺传来的、谢榆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这声音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幸福。
她悄悄侧过身,面朝谢榆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榆。”她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像怕惊扰了夜色。
对面静默了几秒。
“嗯。”谢榆低低的回应传来,带着一丝睡意的微哑,却清晰地钻进林良友的耳朵。
“晚安。”林良友小声说,心里涨满了柔情。
“……晚安。”谢榆的声音更轻了。
林良友满足地闭上眼,听着对面传来的呼吸声,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催眠曲。她带着满腔的甜蜜和对明天的无限期待,沉入了有生以来最安稳、最幸福的一个梦境。
而对面的床铺上,谢榆在黑暗中睁着眼。
额际熟悉的、沉闷的胀痛,在寂静的深夜里,变得格外清晰。下午在车站等林良友时强压下的眩晕和恶心感,也并未完全散去。她能听到林良友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知道她睡着了。
谢榆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这个动作让她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不可察地吸了口冷气。她把手伸出被子,极其缓慢、无声地探向枕头下方。那里,在枕套和内衬之间,藏着她那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她小心翼翼地摸出来,拧开,倒出两粒,就着早已准备好的、放在床头保温杯里已经凉透的水,快速吞了下去。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甚至连吞咽都刻意放轻了动作。
冰凉的液体和药片滑过喉咙,压下些许恶心和尖锐的痛感,但带来更深沉的麻木和困倦。她把药瓶重新藏好,手收回被子里,指尖冰凉。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寝室里另外三个女孩均匀的呼吸——程挽宁偶尔的呓语,陈孀翻身时被褥的轻响,以及林良友那安稳的、令人心碎的熟睡声。
心里的那份冰冷和刺痛,比任何生理上的不适都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她做到了。她回应了那个女孩满腔赤诚的爱意,给了她一个确定的、光明的承诺。她们的距离近到只有一个过道,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分享着同一片黑暗与寂静。
这本该是完美的。是她计划中,在一切尚未崩塌前,能给林良友的、最好的礼物——一份明确的爱,一个触手可及的、确定的未来坐标。
可是,当“爱”这个字真的说出口,当“在一起”的承诺真的落下,当那温暖的拥抱真实发生,当此刻她们只隔着几步之遥安睡……那份一直被她强行压制、用理智和计划深深掩埋的、关于自身处境的冰冷现实,却反而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无法忽视,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努力构建的、看似坚固的承诺堡垒深处,也扎进这间307宿舍充满少女生活气息的温馨空气里。
她想起体检文件袋里那些尚未细看的化验单,想起医生那句“最好去医院神经科详细查查”,想起越来越频繁的头痛、眩晕和视物模糊,想起药瓶里日益减少的药片,想起刚才不得不偷偷服药的狼狈……
她给林良友的“常数”和“坐标”,是真的稳固的吗?她所承诺的“未来推导”,她自己,真的有足够的时间去参与和完成吗?而她需要在这个最亲近的人身边,日复一日地、完美地掩饰这一切,这难度和压力,如同行走在即将碎裂的冰面上。
一个残酷的、她一直逃避的等式,在此刻寂静的深夜里,在室友们安稳的熟睡呼吸声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冰冷的理智中:
药效开始缓慢发挥作用,头痛被厚重的麻木感包裹。但心里的那份冰冷和刺痛,却比任何生理上的不适都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谢榆缓缓闭上眼,一滴冰凉的液体,无声地滑过眼角,迅速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同。她们的关系进入了新的阶段,更加亲密,也意味着在307这个狭小空间里,更多的甜蜜、更重的责任、更深的羁绊,以及……更难以隐藏的、潜在的伤害。而潜藏在她身体里的风暴,不知何时会真正降临,将此刻的宁静与承诺撕得粉碎。
但至少今晚,在誓言落定、泪水与笑容交织的深夜里,在307宿舍均匀的呼吸声中,她允许自己,短暂地沉浸在刚刚获得的、名为“林良友的爱”的这份温暖中,汲取最后一点力量,去面对前方注定坎坷的、黎明前的黑暗。
晨光终会刺破黑夜。而她要做的,是在光明彻底降临前,握紧她的手,走好每一步。无论这一步,是迈向共同未来的坦途,还是……通往未知别离的荆棘。而这一切的悲喜,都将在307这间小小的、承载了她们青春、梦想与最初爱恋的宿舍里,悄然上演,直至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