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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第2页）

检查结束，她被要求在外面等待半小时拿结果。这半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坐在CT室外的塑料椅上，身体僵硬，手脚冰凉，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地面上某一点。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但她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寂静的玻璃罩子里，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地撞击着，带来沉闷的回响，和更深沉的恐惧。

终于，护士叫到她的名字。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过去，接过那个装着胶片和报告的牛皮纸袋。袋子不重，但她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几乎要拿不稳。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着那个袋子，像攥着自己的生死簿，走回神经内科的候诊区。再次等待叫号。时间仿佛凝固了。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却越来越无力的心跳。

再次走进那间诊室。老教授接过她手中的袋子和化验单，抽出CT胶片，对着墙上的灯箱，一张一张，仔细地看。诊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胶片轻微的摩擦声，和谢榆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老教授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然后，他放下胶片，拿起那张放射科的报告单，又看了看血液化验结果，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谢榆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平和，也没有了查体时的凝重，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严肃。

“谢榆同学，”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缓慢，也更加沉重，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钧的重量才说出来，“根据CT影像和血液检查结果，我们初步诊断，在你的右侧额叶深部，靠近脑室的位置，发现了一个……占位性病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酷的表述：“从影像学特征上看，高度怀疑是……高级别胶质瘤。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恶性脑瘤。而且，从位置和大小看，情况……很不乐观。”

高级别胶质瘤。恶性脑瘤。情况很不乐观。

这些词，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在谢榆的听觉神经上，然后顺着神经蔓延，灼烧她的大脑，她的心脏，她全身每一寸血肉。世界在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她坐在那里，身体僵硬，表情凝固，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只有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倒映着医生严肃悲悯的脸，和墙上灯箱里，那些CT胶片上显示的、她大脑中那片狰狞的、不规则的、吞噬一切的白色阴影。

“目前肿瘤已经有一定大小，并且位置很深，靠近重要的功能区和脑室系统，”老教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实，“手术切除的难度和风险会非常大，而且很难做到完全切除。后续可能需要结合放化疗……但预后……”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预后不良。生存期短。这些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比说出来的话更加残酷，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你还这么年轻……”老教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惋惜，“我建议你立刻办理住院，进行更全面的检查，包括核磁共振，以及尽快安排多学科会诊，确定下一步治疗方案。这个病……不能拖。”

谢榆听着，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大脑像一台过载后死机的精密仪器，拒绝处理这海啸般涌来的、毁灭性的信息。她只是看着医生开住院单，听着他嘱咐各种事项，机械地点头，接过那些新的、更厚的单据。

直到走出诊室，重新站在嘈杂的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沓轻飘飘的纸，她才仿佛从一场最深最黑的噩梦中，被猛地抛回现实。不，这不是梦。诊断书上的黑字，CT片上的阴影，医生的话，都真实得可怕。

脑瘤。晚期。恶性。预后不良。

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撞击，最后汇合成一个清晰到残酷的认知：她要死了。也许很快。在她十七岁，刚刚拿到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刚刚和心爱的女孩互诉衷肠，刚刚开始憧憬无限可能的未来的时候，死亡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大脑最深处，建好了巢穴，张开了冰冷的口。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眩晕猛地袭来。她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尖锐的耳鸣。世界在她脚下旋转，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灭顶般的晕眩才稍稍退去。她直起身，靠在墙上，浑身冷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抬起头，看着医院走廊尽头那扇透进惨白冬日天光的玻璃门，看着门外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世界。

那里，是林良友在的世界。是她承诺要一起走下去的世界。是充满阳光、梦想、物理公式、图书馆、甜品店、旧书店、星空和……爱的世界。

而她，刚刚拿到了一张通往那个世界之外的、名为“死亡”的单程车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但谢榆死死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汹涌而下，冲刷着她冰冷麻木的脸颊。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现在就垮掉。

她还有事情要做。她必须……为林良友，做好她能做的一切。在她这具躯壳彻底崩塌、被那该死的肿瘤吞噬之前。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然后，她挺直了背脊——那挺直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脆弱的坚韧——将那一沓诊断书、CT报告、住院单，仔细地折好，塞进羽绒服最内侧、贴着心口的口袋里。

仿佛将一把最锋利的匕首，藏进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每一下心跳，都会带来清晰的、绵长的刺痛。但这痛楚，此刻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神经内科的牌子，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缓慢、却也更加沉稳的步伐，走向医院出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仿佛踏在某种不容置疑的、孤独的使命之途上。

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她拉高了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汇入了医院外匆匆的人流。

判决已下，刑期未知。而她的战争，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一场注定失败，却必须为了所爱之人，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无声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