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接下来呢?
如何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扮演好那个“只是压力大、在慢慢恢复”的谢榆?如何在日益严重的症状和药物副作用下,维持基本的“正常”?如何利用这点时间,为她留下一些东西——不是悲伤的纪念,而是真正能帮助她前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的思绪,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断断续续,杂音很大,但勉强还能拼凑出一些破碎的频率。
笔记……要整理。那些竞赛心得,IPhO的拓展,大学物理的入门框架……林良友用得上。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力,而她现在的状态……必须强迫自己。
信……或许要写。不是告别信,不能是。要像……像一份“未来使用指南”?或者,只是一些零碎的、鼓励的话?语气要轻松,要充满希望,要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做研究,而不是……消失了。怎么写?什么时候给?她不知道。
还有……那些琐碎的、具体的安排。抽屉里那些零散的、可能有用的资料要归整。银行卡密码……要留给她吗?以什么名义?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那个小狗挂件,她似乎很喜欢。枕头下这个快空了的旧药瓶,绝不能让她发现。新开的这些药,必须藏好。手机里的搜索记录、通话记录,要清理。对郑老师、对学校,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起深究的解释……“家里有事”、“处理保送后续”,大概可以。
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一地的、冰冷的齿轮。她必须在自己彻底崩坏之前,将它们捡起来,用力地、不顾一切地,重新组装成一架看起来还能勉强运转的机器,指向那个唯一的目标——保护林良友,直到最后一刻。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温暖,只带来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但这份疲惫,却奇异地赋予了她一种扭曲的力量。一种名为“责任”的、冰冷的锚,将她即将飘散的神智,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名为“现实”的、残酷的礁石上。
她不能再坐在这里了。时间,是她最奢侈也最紧缺的东西。
谢榆撑着冰冷的长椅扶手,缓缓地、极其吃力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等那阵晕眩过去,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学校所在的位置,迈开了脚步。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像行走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药物的作用让她感觉迟钝,周围的车流、灯光、行人,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默剧,无声,模糊,与她无关。只有脑海里那些破碎的、关于“待办事项”的念头,像黑暗中闪烁的、不稳定的光标,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当她终于看到南京市一中那熟悉的、在冬夜里亮着稀疏灯光的校门时,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压倒了所有的麻木和疲惫。她停下脚步,就着门房透出的灯光,再次整理了一下围巾和头发,确保它们遮住了自己最狼狈的部分。然后,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至少,不能是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样子。
走进校门,穿过寂静的、覆着薄雪的林荫道,刷卡进入宿舍楼。每一步,她都走得异常平稳,仿佛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不容有失的表演。而观众,此刻正在307宿舍里,可能正担心地等待着。
推开307的门,温暖的、带着熟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林良友果然还没睡,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册,但显然心不在焉,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程挽宁已经躺下了,戴着耳机在刷手机。陈孀背对着门,似乎在看书。
“回来了?”林良友立刻起身,快步走过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仔细扫过,“怎么这么晚?脸色怎么……比下午还差?”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压低的焦急。
“没事,”谢榆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柔和,像演练过无数次,“资料有点多,看得忘了时间。外面冷,脸冻的。”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脱下羽绒服挂好,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滞——至少,她希望如此。
“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粥,在保温桶里,还温着。”林良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因她的解释而减少。
“吃过了,在便利店买了点东西。”谢榆指了指自己放在桌下的那个便利店袋子,里面露出笔记本和笔的一角。这是一个合理的道具。“粥你喝了吧,别浪费。”她走到自己床边,很“自然”地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旧药瓶(里面已经换上了外观相似的新药),倒出一粒,就着林良友之前给她倒的、已经凉透的水吞下。“头有点隐隐作痛,预防一下。”她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林良友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眉头却蹙得更紧了。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刻意。而且,那脸色在宿舍明亮的灯光下,白得简直不像活人,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吓人。可谢榆的神情举止,却又看不出太多异常,除了那份过分的、几乎不近人情的“平静”。
“你真的没事吗?”林良友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谢榆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拉好了被子。闻言,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累了,睡吧。你也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了。谢榆用最简洁的方式,关上了所有可能深入询问的通道。她将自己包裹在被子里,背对着那个满心疑惑和担忧的女孩,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林良友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很久,充满了不安的审视。她能听到程挽宁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好奇的咳嗽。她甚至能感觉到,斜对面陈孀翻书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
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维持着均匀的、仿佛已经陷入沉睡的呼吸频率。直到许久之后,她听到林良友轻轻地叹了口气,关掉了台灯,也窸窸窣窣地躺下了。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这时,谢榆才在绝对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墙壁模糊的轮廓。耳边,是三个女孩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其中,林良友的呼吸声离她最近,也最清晰,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令人心碎的安宁。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漫了上来,瞬间充满了眼眶,灼热滚烫。但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没有让一丝哽咽溢出喉咙。她睁大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浸湿了一大片枕巾。
对不起,良友。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嘶喊着。为这卑劣的欺骗,为这注定悲剧的结局,为所有她曾许下却再也无法实现的诺言,也为这份沉重到足以将她压垮的、绝望的爱。
静默的倒计时,从这一刻起,在无声的泪水和冰冷的绝望中,正式开始了。而她,必须在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里,扮演好最后一个、也是最艰难的角色——一个正在“慢慢好转”的谢榆,直到生命的终章,或者,直到谎言再也无法维系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