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脚步声远去,谢榆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刚刚塞纸张的动作太急了,差点碰倒旁边的水杯。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仅仅是因为后怕,更因为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她连这样独自整理点东西,都变得如此艰难,如此提心吊胆。
不行,这里也不安全了。她需要更隐蔽、更不受打扰的地方和时间。但哪里还有?宿舍有林良友,教室有同学,图书馆有管理员……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仿佛没有一处角落,可以容纳她此刻的狼狈和即将到来的崩坏。
休息了一会儿,她挣扎着站起来,将未完成的笔记和资料草草收进书包,又将那个上了锁的收纳盒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她离开了小隔间。走在空旷的物理楼走廊里,脚步声回荡,显得格外孤单。她决定去校医院——不是看病,而是开点“安神补脑”或者“缓解神经衰弱”的常用药。这是一个合理的、可以解释她状态不佳、并且能让她暂时离开众人视线一段时间的借口。
校医简单询问后,给她开了些谷维素和维生素B族,嘱咐她放松心情,注意休息。谢榆谢过,拿着药走出来,在门诊部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里人来人往,反而没人会特别注意她。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脸上的疲态稍微缓解,也让剧烈运动后(哪怕只是从物理楼走过来)的心跳和喘息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袋,又看了看自己放在脚边的、沉甸甸的书包。那里面锁着她的诊断书,她的药,她未完成的“遗物”……也锁着她正在迅速消逝的生命和无法言说的秘密。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荒谬感和孤独感,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熟悉、带着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谢榆?”
谢榆猛地抬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站在她面前的,是陈孀。她手里也拿着一个小药袋,看样子是来开常用药的。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榆脸上,又缓缓下移,扫过她手里印着校医院logo的袋子,和她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最后,重新回到谢榆的眼睛。
“你也……不舒服?”陈孀问,语气是她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有点睡不好,开点安神的药。”谢榆迅速回答,声音是她练习过的平稳,甚至扯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极淡的、表示“无碍”的弧度。
陈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在谢榆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礼仪允许的,要长那么零点几秒。那目光不像林良友的担忧那样充满情感,也不像程挽宁的好奇那样浮于表面,而是一种……冷静的、探究的、仿佛在扫描分析某种异常数据的审视。
“林良友很担心你。”陈孀忽然说,陈述的语气。
谢榆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我知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前段时间压力大了点,恢复得慢。”她又重复了一遍那个万能的理由。
“压力导致的神经性症状,通常伴随焦虑、失眠、食欲变化,”陈孀的语速平稳,像在背诵教科书条目,“但瞳孔对光反射轻微迟钝、持续性细微震颤、以及进行性的体重下降和面色改变,在单纯心理压力模型中,出现的概率低于百分之三,且很少如此……集中和显著。”
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当然,个体差异很大。我只是陈述统计概率。”
空气仿佛凝固了。校医院门口嘈杂的人声、消毒水气味,都退得很远。谢榆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陈孀那平静话语下,冰冷而锐利的质疑。她不是试探,不是关心,而是基于“观测数据”得出的、近乎冷酷的“不合理”结论。
谢榆的背脊绷紧了,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陈孀,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对方毫无波澜的脸。几秒钟的沉默,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然后,谢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重新恢复那种疲惫但平静的神色。“可能我体质比较特殊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话题的意味,“谢谢关心。我该回去了。”
她拿起书包和药袋,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慢,但稳住了。
陈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目光依旧平静地追随着她,直到她走出校医院大门,汇入外面流动的人群中。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谢榆却感觉不到多少冷意。陈孀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勉强维持的表象,露出了下面狰狞的、无法解释的“异常数据”。林良友或许会因为感情而迟疑、自我说服,但陈孀不会。她只相信逻辑和概率。
陈孀注意到了。而且,她很可能已经将这些“异常”告诉了林良友,或者……即将告诉。
这个认知,让谢榆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骤然刮起了凛冽的风暴。伪装裂开的第一道缝,出现了。而且是从一个她意想不到的、最理性、也最难用情感糊弄的方向。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在陈孀的“数据”引起更多人警觉之前,在林良友的疑虑积累到无法压制之前,她需要完成那些“准备”,也需要……为自己可能提前到来的“退场”,想好一个相对“平和”的理由。
糖霜正在剥落,其下冰冷坚硬的、名为“绝症”的真相,已经隐隐露出了轮廓。而倒计时的指针,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猛地拨快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