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02小说网>呼呼 > 无光(第2页)

无光(第2页)

她没有立刻打开书包里的锁盒,而是先发了一会儿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咝咝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脱离了307宿舍那个充满“观测者”的环境,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一半。头痛、恶心、眩晕,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狰狞地显现出来。她伏在冰凉的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喘息着,忍受着又一波不适的冲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直起身,打开书包,拿出了那个锁盒。钥匙转动,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她拿出里面的CT报告,又看了一遍。那些冰冷的医学描述,那片狰狞的白色阴影,依旧带来阵阵心悸。但此刻,除了恐惧和绝望,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紧迫感。

她将报告锁回去,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重的活页笔记本和几只不同颜色的笔。她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云盘,开始整理文件。她将之前存储在云盘里的、所有与竞赛、大学先修、前沿物理相关的笔记、论文、课件、视频链接,分门别类,重新命名,建立清晰的索引。又将一些特别重要的、针对林良友当前水平和未来发展方向筛选出的资料,打包压缩,设置了一个简单的密码——林良友的生日加上她们确定关系的日期。然后,她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取名为“给良友的礼物”。

做完这些,她开始在手边的笔记本上书写。不再是提纲,而是更具体、更零碎的东西。有时是几行物理公式的巧妙变形思路,有时是某本经典教材中容易忽略的细节注解,有时是某个前沿领域入门时需要避开的“坑”,有时甚至只是几句关于如何高效阅读论文、如何与导师沟通、如何在学业压力下保持心态平稳的、她自己摸索出的、极其个人化的“小贴士”。

她写得很慢,字迹努力保持工整,但指尖的颤抖和视线的模糊,让笔画不时出现歪斜。写一会儿,她就不得不停下来,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或者闭目养神片刻,抵抗阵阵袭来的晕眩和恶心。胃里空空如也,却没有任何食欲,只有灼烧般的空虚感和隐隐的反酸。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只有远处教学楼和宿舍楼的零星灯火,在寒夜中明明灭灭。

写到某一处关于“量子纠缠与贝尔不等式”的通俗理解时,她脑海中忽然闪过和林良友在“旧时光”书店里,分享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旧版的场景。林良友亮晶晶的眼睛,她指着那行批注时兴奋的语气,还有自己当时心中那份隐秘的分享的喜悦……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笔尖顿住了。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在纸面上,迅速洇开,模糊了刚刚写下的几个字。她愣愣地看着那团湿痕,仿佛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纸页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嗒的声响。

她终于崩溃了。

不是歇斯底里的嚎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用力到皮肉泛白,留下深深的齿痕,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她胸腔撕裂的悲伤和绝望。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是她?她才十七岁!她那么努力,那么热爱物理,那么……刚刚触碰到一点爱与被爱的幸福。她还有那么多想学的知识,想看的风景,想和良友一起去做的事,想一起走下去的路……为什么命运偏偏选中了她,用这种最残忍、最无理的方式,将她刚刚展开的人生图卷,粗暴地撕碎?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可是,哭有什么用?眼泪洗不掉肿瘤,哭喊换不回健康。她只有这么多时间了,浪费在崩溃和自怜上,每一秒都是奢侈。良友还在宿舍里等着,也许正担心得坐立不安。陈孀的怀疑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必须站起来,必须完成她该做的事。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空茫的疲惫。她松开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手背,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视线模糊,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深吸了几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刺痛鼻腔和喉咙,带来一阵咳嗽。

咳嗽平息后,她重新拿起笔。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笔尖,集中到那些理性的、不带感情色彩的物理知识和学习建议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写。仿佛通过书写这些客观的、不会背叛她的知识,她就能重新抓住一点点的控制感和秩序感,就能暂时忘却这具正在背叛她的身体,和那个正在倒计时的、黑暗的未来。

又写了大概半个小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骤然一黑,握着笔的手一松,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连忙扶住桌子边缘,才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心跳如擂鼓,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趴在桌上,大口喘息,等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过去。

不行了,到极限了。身体在发出强烈的抗议。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宿舍快要锁门了。她必须回去。

她挣扎着收拾好东西,将笔记本和锁盒仔细收好,关掉电脑,清理了桌面上泪水的痕迹。然后,她背起沉甸甸的书包,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开门前,她对着门后穿衣镜模糊的影像,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吓人。镜中的少女,眼睛红肿,脸色惨白如鬼,唇上毫无血色,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微光。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明灭的光影中,她清瘦孤单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307时,程挽宁已经睡了。林良友还靠在床头,就着台灯看书,但显然心不在焉,听到开门声立刻抬起头。陈孀的床帘拉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看书。

“回来了?”林良友放下书,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急切,“怎么这么晚?事情很麻烦吗?你脸色……”

“嗯,资料有点多,扫描花了点时间。”谢榆简短地回答,避开了关于脸色的询问。她走到自己床边,放下书包,脱下外套,动作显得很疲惫。“我去洗漱。”她拿起脸盆,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林良友担忧的视线范围。

在水房里,她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试图让滚烫的脸颊和肿胀的眼睛看起来正常些。冰冷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身体深处那种透支后的空虚和钝痛,却更加清晰。她看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近乎扭曲的弧度。

还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回到宿舍,林良友还看着她,欲言又止。谢榆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快速爬上床,面朝墙壁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闷声说:“睡了,好累。”

黑暗中,她听到林良友轻轻地叹了口气,关掉了台灯。宿舍陷入一片寂静。

但谢榆知道,寂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息。陈孀的怀疑,林良友日益加深的担忧,她自己不断恶化的身体,以及那份必须完成的、沉重的“馈赠”……所有的一切,都像越收越紧的网,而她是网中那只力竭的、仍在挣扎的飞蛾。

唯一微弱的光,或许只有手背上那个刚刚结痂的、带着血腥味的齿痕,和笔记本上那些被泪水模糊、又被她重新描清的、关于物理和未来的字句。那是她在无边黑暗中,为自己,也为所爱之人,点燃的、最后一盏残灯。火光摇曳,明灭不定,却依然固执地,想要照亮前方哪怕只有一步的、冰冷的道路。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