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良友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陈孀知道了。她知道她想干什么。而且,她在阻止她。
为什么?陈孀到底发现了什么?
陈孀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厚厚的医学书,仿佛刚才那无声的警告从未发生。但林良友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陈孀那平静的表面下,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她不再仅仅是观察和记录,她在……干预。
下午,谢榆勉强去上了一节课,然后以“头痛得厉害,去校医院看看”为由,提前离开了教室。林良友想陪她去,被谢榆以“人多了医生烦”为由坚决拒绝。看着谢榆独自离开的、有些虚浮的背影,林良友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冷刺骨的深潭。
放学后,林良友没有立刻回宿舍。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脑子里乱成一团。谢榆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颤抖的手,那把银色的小锁,陈孀无声的警告,还有那句“别动”……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让她头痛欲裂。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物理楼附近。抬头,看到谢榆那间小隔间的窗户。窗帘拉着。谢榆会在里面吗?她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她看到郑老师从物理楼里走出来,步履匆匆,脸色有些凝重。林良友下意识地想躲,但郑老师已经看见了她。
“林良友?”郑老师停下脚步,看着她,“怎么在这儿?没回宿舍?”
“郑老师……”林良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谢榆……谢榆她今天又去校医院了,她……她到底怎么了?您知道吗?”
郑老师看着林良友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谢榆最近家里有些事,她自己学业和保送那边也有些后续要处理,压力比较大,状态不太好。”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试图安抚人心的腔调,“学校和我都在关注。她自己也在调整。你是她好朋友,多体谅,也多鼓励。现阶段,你的主要任务还是备战高考,别让这些事情过度影响你的状态。”
又是这些话。“家里有事”、“压力大”、“状态不好”。和谢榆的说辞如出一辙。但郑老师的眼神里,除了公式化的关心,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更沉重的东西。那是知道更多内情、却又无法言说的无奈和……忧虑?
林良友的心彻底凉了。连郑老师都这样说。要么,谢榆对所有人说的都是同一个谎言;要么,谢榆真的只是“压力大”,而自己,因为太过在意和担忧,变得疑神疑鬼,杯弓蛇影。
哪一个更可怕?她不知道。
“我知道了,郑老师。”林良友低下头,声音干涩。
“快回去吧,天冷。”郑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良友站在原地,看着郑老师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向那扇拉着窗帘的小窗。冬日的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站在巨大迷宫中央的孩子,四周都是高墙,每一条路看起来都似曾相识,却又都通向未知的、令人恐惧的黑暗。而谢榆,就在这迷宫的某处,独自面对着她无法想象的怪物,却拒绝向她发出任何求救的信号。
她该怎么办?继续装作相信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每天看着谢榆在她面前一点点枯萎?还是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砸碎那堵墙,哪怕面对的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陈孀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别动。”
可是,不动,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林良友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宿舍。推开门,谢榆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大学物理教材,手里拿着笔,似乎在写字。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向林良友,脸上依旧是那种疲惫的平静。
“回来了?”谢榆问。
“嗯。”林良友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她的目光落在谢榆握笔的手上。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慢,写出的字迹……似乎比平时更虚浮一些。
谢榆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了闭眼,然后继续写。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那么专注,又那么……脆弱。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林良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问,也没有试图靠近。她只是看着,看着这个她用尽全力去爱、去担忧的女孩,正用她看不见的方式,在她面前,进行一场孤独而惨烈的、与什么的最终搏斗。
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坐在这里,作为一个被善意排除在外的观众,等待这场搏斗的结局——无论那结局是什么。
摇摇欲坠的日常,还在继续。但林良友知道,维系这日常表象的那根弦,已经绷紧到了极限。断裂,或许就在下一秒。而她,甚至没有勇气,去听那断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