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林良友放下笔,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草稿纸上,已经列出了完整的解答过程。虽然不如谢榆的简洁优美,但每一步都逻辑自洽,答案正确。
她转过头,想和谢榆分享这份小小的突破。
却见谢榆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笔。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看草稿纸,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似乎有些出神。台灯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脸线条,脸上有一种林良友很少见到的、近乎疲惫的宁静。她左手撑着额头,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揉按着左侧太阳穴的位置。
那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极小的刺,轻轻扎了林良友一下。下午时那股被糖果甜味驱散的模糊担忧,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榆榆?”她轻声唤道。
谢榆像是微微惊了一下,手指从太阳穴放下,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被思绪浸染的沉静。“嗯?解出来了?”
“嗯。”林良友点头,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谢榆刚才揉按太阳穴的手上,“你……是不是头又有点疼了?下午看你脸色就不太好。”
谢榆的目光扫过林良友推过来的草稿纸,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许:“很好,这个用虚功原理来验证能量损耗的思路很巧。”然后她才抬起眼,迎上林良友关切的视线,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无奈,但很放松,“老毛病了,用脑过度就容易这样,一阵一阵的。不碍事。”她说着,伸手从自己桌角那个印有小狗图案的铁皮笔筒里,又摸出了一颗糖——这次是橙色的。
她自己剥开糖纸,把圆圆的橙色糖果丢进嘴里,脸颊鼓起一小块。然后,她把手里那张剥下来的、印着橙子图案的糖纸,轻轻放在了林良友刚刚推过来的、写着完整解题过程的草稿纸右上角。
“奖励。”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眼睛又弯了起来。
那张亮橙色的糖纸,在米白色的草稿纸和深色木纹桌面上,显得格外鲜艳夺目,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勋章。
林良友看着那颗糖纸,再看看谢榆鼓着脸颊、眼神明亮的样子,心头那点疑虑和担忧,又被一种更柔软、更满胀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想,也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谢榆只是太累了。竞赛班的压力,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糖纸,然后把它拿起来,夹进了自己的物理笔记本里。
“橙子味的?”她问。
“嗯,”谢榆点头,把糖换到另一边脸颊,认真地说,“橙子味补充维生素C,理论上对缓解神经疲劳有辅助作用。”
林良友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极轻地笑了出来,赶紧掩住嘴,肩膀微微抖动。什么歪理邪说,还一套一套的。
谢榆看着她笑,眼里的光芒更柔和了,仿佛林良友的笑容,才是真正能缓解她所有不适的良药。
“对了,”谢榆忽然又想起什么,再次把手伸进外套口袋,这次掏出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纸巾,抽出一张,却不是递给林良友,而是自己拿着,然后指了指林良友的嘴角,“沾了一点糖渍。”
林良友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左边,下面一点。”谢榆轻声指挥着,拿着纸巾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帮她擦,又觉得在自习室太过亲密,手悬在了半空。
林良友自己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一声极轻的椅子挪动声。是陈孀。她似乎刚解完一道极难的题,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平静地扫过自习室,掠过一排排埋头苦读的背影,最后,似有若无地在谢榆和林良友这边停顿了半秒。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谢榆桌角那个小狗笔筒上,然后滑向谢榆虽然含着糖、却依然难掩倦色的侧脸,最后,落在了林良友手中那张刚刚擦过嘴角、还捏着的纸巾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下一本书。仿佛那一眼,只是长时间专注后一次无意识的视线游移。
但谢榆却在那目光掠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脊背。她含化了最后一点橙子糖,感受着甜意在口中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真实的果酸回甘。额角的胀痛依然存在,但似乎真的……被那清甜和此刻身旁人安静的存在感,冲淡了些许。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纸张和墨香、只有笔尖沙沙声的静谧空间里,痛苦被暂时封印在了透明的糖纸之外。
她偷偷地,在桌子下面,用左手轻轻捏了捏林良友放在腿上的右手。指尖冰凉。
林良友的手指立刻反扣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自习室里,灯火通明,一片静好。只有两颗依偎在一起的心跳,和嘴里残留的、一点点真实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