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我……”谢榆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似乎不敢再与她对视,又重新落回手中的水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竞赛、高考……脑子里总是一刻不停地转,晚上也睡不好,做噩梦,惊醒……头疼,反胃,吃不下东西……”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拼凑的痕迹。
“我知道我状态不好,让你担心了。”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歉意的、安抚的笑容,但那弧度僵硬而破碎,比哭还难看,“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没绷住。可能……是太久没好好休息,情绪失控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小口喝水,仿佛那杯水能给她无限的力量和掩护。
林良友蹲在地上,仰望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的大脑在听到“压力太大”四个字时,先是短暂地空白,随即是巨大的、失重般的失望和……一种更加尖锐的怀疑。这个理由太熟悉了,熟悉到近乎敷衍。它像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试图覆盖刚才雪地里那个崩溃的、绝望的、几乎要溺毙的吻和嚎哭。那不是一个仅仅因为“压力大”、“没睡好”就能解释的反应。那是一个濒临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可是……谢榆脸上的疲惫是真实的,眼下的青黑是真实的,身体的颤抖和冰冷也是真实的。她看起来确实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高三,竞赛……这些压力,也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足以压垮很多人的大山。
怀疑和担忧在林良友心里疯狂拉锯。她想抓住谢榆的肩膀,摇晃她,逼问她到底隐瞒了什么。可看着谢榆低垂的、脆弱的脖颈,看着她捧着水杯微微发颤的手指,所有的质问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更深的无力感。
“只是……压力吗?”林良友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带着最后一丝挣扎,“那你刚才为什么……”为什么哭得那么绝望?为什么吻得那么像诀别?
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刻意强撑起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能……是积压太久了吧。你也知道,我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不想让你分心。但总有扛不住的时候。刚才……可能就是一个临界点。”她终于再次抬起眼,看向林良友。这一次,她的目光努力聚焦,试图传递出一种“我说的是真的,请相信我”的讯号,但那眼底深处,依然残留着无法驱散的阴霾和一丝……近乎哀求的东西。
“良友,”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林良友心上,“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真的……只是需要点时间调整。我会去看医生,开点助眠的、缓解神经衰弱的药。我保证,我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考南大,不是吗?”
南大。这个共同的目标,像一道符咒,暂时镇住了林良友心中翻腾的疑虑和恐惧。那是她们共同构筑的未来蓝图,是谢榆一直以来拼尽全力也要抵达的彼岸。如果她真的……如果真的有更严重的问题,她还会如此执着于这个约定吗?
林良友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谢榆,像一只受伤后本能地蜷缩起来、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兽,拒绝任何更深层次的探视。她再追问下去,除了将对方逼得更紧、伤得更重,似乎别无用处。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她伸出手,覆在谢榆握着水杯的手上。两只手,一只温热,一只冰凉。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压力大,就告诉我。睡不着,我陪着你。药,我陪你去开。”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但是谢榆,不要再一个人硬撑了。我是你的……女朋友。你的压力,你的不好,我都想分担。好不好?”
谢榆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又有水光迅速汇聚,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它们逼了回去。她重重点头,反手握住林良友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嗯。”她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谎言暂时覆盖了真相,或者说,一个更温和的、更容易被接受的解释,暂时安抚了尖锐的疑虑。但裂缝已经产生,回响不会停止。林良友看着谢榆强装的平静,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补,反而在无声地扩张。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信任的基石出现了细密的裂痕,而她们都站在上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震荡,会在何时到来。
程挽宁终于打完了电话,凑过来好奇地问:“你们俩怎么了?谢榆眼睛这么红?”陈孀也再次放下了书,目光沉静地望过来。
谢榆别开脸,低声说:“没事,外面风大,迷眼了。”
林良友扯出一个笑容,附和道:“嗯,雪反光也刺眼。”
宿舍的灯光温暖,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夜晚还很长,谎言的回响,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