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反驳:如果只是普通头痛药,为什么要把标签藏起来?为什么从未听她提起过具体的药名或症状?为什么她的疲惫和不适,看起来如此……根深蒂固?
矛盾像两股藤蔓,在她心里纠缠绞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熄灯铃响了。程挽宁打着哈欠爬上床。陈孀早已收拾妥当,躺下,面朝墙壁,呼吸平稳。
林良友和谢榆也各自洗漱。当林良友从水房回来时,看到谢榆已经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样东西。
正是那个银色的、小巧的药瓶。
林良友的脚步停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谢榆只是静静地看着药瓶,手指摩挲着瓶身,似乎在确认里面的药片数量。灯光从她头顶洒下,给她低头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却也让那身影显得异常孤单。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良友以为时间都凝固了。然后,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片药片,和晚上一样的白色小药片。她没有立刻服用,而是将药片放在掌心,就那么看着,眼神空洞,仿佛透过药片,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林良友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到谢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那是一个极其疲惫、甚至是绝望的姿势。但下一秒,谢榆又迅速挺直了背脊,仰头,将药片放入口中,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吞咽下去。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沉重得像一场默剧。
谢榆将药瓶拧紧,没有放回书包侧袋,而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它放了进去,然后轻轻关上。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脱掉外套,躺下,拉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林良友这才敢轻轻走进去,在她自己的床边坐下。她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黑暗中,她能听到谢榆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药瓶在抽屉里。标签朝外吗?还是依旧朝内?那上面到底写着什么?…t…m…到底是什么的缩写?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冲撞,却没有答案。只有冰冷的恐惧,像夜色一样,无声地弥漫开来,浸透四肢百骸。
她侧过身,面向谢榆的床铺。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隆起。谢榆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悠长。
林良友却毫无睡意。她想起雪地里那个冰冷而绝望的吻,想起谢榆带着泪水的眼睛,想起她说“压力太大”时躲闪的眼神,想起她每一次下意识的蹙眉和按压太阳穴的动作,想起晚餐时她勉强的吞咽,想起巨响后她瞬间的僵硬和惨白,想起她吞服药片时流畅到麻木的动作,想起她凝视药瓶时那空洞而疲惫的眼神……
所有的细节,像散落的拼图碎片,被“药瓶”这个中心块吸附过来,渐渐拼凑出一个让她恐惧的轮廓。那轮廓还不清晰,却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待了。不能再被动地接受谢榆给出的、漏洞百出的解释。她必须知道真相。无论那真相有多么残酷。
可是,该怎么去触碰那个被谢榆小心翼翼藏在抽屉里、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秘密?
直接拉开抽屉?不,那太粗暴,是对谢榆信任的彻底背叛,也可能引发她更激烈的防御。
询问?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只会让谢榆更警觉,将秘密藏得更深。
林良友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思绪纷乱如麻。她需要机会,一个自然的、不会引起怀疑的机会,去接近那个抽屉,去确认那个标签。
或者……她需要从别的渠道,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她想起陈孀。陈孀的姑姑是市里一家大医院的医生。陈孀自己似乎也对医学感兴趣,书架上除了竞赛书,还有几本基础的医学常识和药理学书籍。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微弱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也许……可以试探性地,问问陈孀?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她压了下去。不行,陈孀太敏锐了。任何不寻常的询问,都可能引起她的注意,甚至可能间接传到谢榆耳朵里。
她必须更小心,更隐蔽。
夜色深沉。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暖气片低沉的嗡鸣。
林良友在辗转反侧中,终于疲惫地合上眼。睡梦中,她仿佛看到一个银色的小药瓶在无尽的黑暗中旋转,瓶身上的标签闪烁着模糊的荧光,那“…t…m…”的字母不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个她无法辨识、却令她心悸的符号。
而谢榆,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身影模糊在黑暗里,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却迈不动脚步。
只有冰冷的沉默,和无边的黑暗,将她重重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