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榆愣了一下,看了看那颗翠绿色的、晶莹剔透的糖,又看了看林良友不容拒绝的眼神,顺从地微微张口,将糖含了进去。清凉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弥漫开,刺激着味蕾和神经,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清明。
林良友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重新握住谢榆的手:“不跑了,我们走走吧。”
谢榆没有反对。两人离开跑道,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慢慢走着。晨雾正在逐渐散去,天空露出更清晰的灰蓝色。道旁落了叶的梧桐树枝干遒劲,指向天空。
薄荷糖的清冽在舌尖化开,慢慢变成一丝温润的甜。林良友牵着谢榆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在慢慢回升,虽然依旧偏凉。她没有再提跑步的事,也没有追问谢榆的身体,只是指着远处逐渐清晰起来的建筑,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你看那边,图书馆的尖顶露出来了。”
“听说食堂早上新出了豆沙包,等会儿去尝尝?”
“陈孀昨天那本《基础药理学》你看过吗?那么厚,她居然看完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平缓,声音不高,像潺潺的溪水,流淌在寂静的晨间。谢榆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应一句。含着糖,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虽然依旧缺乏血色,但至少不再那么吓人。
薄荷糖的清凉气息,混合着清晨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弥漫在两人之间。林良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谢榆的手背,感受着那下面微微凸起的骨节和细腻的皮肤。这个简单的触碰,此刻却带着无穷的安抚力量。
走了一段,谢榆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哑,但平静了许多:“良友。”
“嗯?”
“如果……”谢榆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地面上,“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不能经常陪你跑步了,你会不会觉得……很无聊?”
林良友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谢榆。晨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在谢榆脸上,让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会。”林良友回答得很快,很坚定,“跑步而已。你不跑,我可以陪你走。你不走,我可以陪你坐着。重要的是在一起,做什么都行。”她顿了顿,看着谢榆的眼睛,补充道,“而且,等你调理好了,我们还可以一起跑。慢慢来,不急。”
谢榆抬起眼,对上林良友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映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和林良友清晰而坚定的身影。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林良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嘴里的薄荷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丝清甜的余味,久久不散。那凉意从舌尖蔓延开,似乎也驱散了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的滞闷。
“回去吧,”林良友说,“该吃早饭了,不然豆沙包该卖完了。”
“好。”
两人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晨雾已散尽,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带着冷意的蓝。阳光虽然还未完全穿透云层,但天光已然大亮,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落在身后湿润的、泛着微光的地面上。
刚才跑步的短暂不适,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很快消失不见。至少表面如此。林良友将担忧压回心底,只紧紧握着谢榆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逐渐变得真实的温度。
谢榆也默默走着,舌尖回味着那抹薄荷的清凉。那清凉似乎短暂地压下了颅内的沉闷,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侧过头,看着林良友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暖,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也被这目光和掌心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点点。
只是,当她们走近宿舍楼,喧嚣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时,谢榆还是几不可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晨间清冷安宁的空气,更多地储存在肺里,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嘈杂而漫长的一天。
而林良友,则在踏入楼门的前一刻,下意识地又捏了捏谢榆的手,像是确认她的存在,也像是无声的承诺。
薄荷糖的清凉已经散去。但牵在一起的手,和掌心里那份踏实的存在感,却比任何糖分都更持久,更真实地,烙印在彼此的皮肤和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