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迅速将左手缩回袖子里,动作快得近乎掩饰。“哦,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和橡皮,“交卷了,走吧。”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甚至比平时更快一些,仿佛急于离开这个地方。林良友只能帮她把草稿纸和笔袋收好,看着她将卷子交到讲台,然后步履略显虚浮地走向教室门口。
走廊里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喧闹异常。谢榆走在前面,林良友紧跟在她身侧,目光紧紧锁着她。她注意到谢榆的步伐有些飘,脚跟似乎不太能踩实地面,好几次都轻微地踉跄了一下,但都被她很快调整过来。
“去洗手间洗把脸吧?”林良友提议,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出了好多汗。”
谢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洗手间里人不多。谢榆走到最里面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但脸上的苍白似乎被逼退了一些,留下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她撑着水池边缘,低着头,水流顺着她湿漉漉的额发滴落,在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林良友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从镜子里看着她。谢榆闭着眼,睫毛被水打湿,粘在一起,看起来异常脆弱。水流声掩盖了她略显急促的呼吸,但林良友能看到她撑在水池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还在微微颤抖。
“谢榆,”林良友再也忍不住,走上前,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将额头抵在她的后颈上。她能感觉到谢榆身体的瞬间僵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倚靠在她怀里。“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别再说没事,我看得出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哀求。
谢榆的身体僵硬了很久。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冰冷的水珠溅到她们身上,带来一阵寒意。
良久,谢榆才伸出手,关掉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洗手间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人声和通风扇低沉的嗡鸣。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镜中的两个人,一个脸色苍白,眼圈发红;一个满脸担忧,紧抿着嘴唇。她们在镜中对视。
“真的……只是最近太累了。”谢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不完全是伪装,“神经绷得太紧,有时候会有点……心悸,头晕。医生也说了,植物神经紊乱,会有这些症状。刚才在教室里,可能空气不流通,一下子有点难受。”她顿了顿,从镜子里看着林良友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而无辜,“你看,现在洗把脸,好多了。”
她转过身,面对林良友,甚至还努力扬起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依旧没什么力气:“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可能就是需要好好睡一觉。”她伸手,用还带着水渍的、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林良友的脸颊,“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压力大,神经衰弱,空气闷……这些都说得通。她甚至提到了医生。她此刻的样子,虽然疲惫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语气是平静的。
林良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心底的疑虑像退潮般,暂时被安抚了下去。也许……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了?把普通的身体不适无限放大?谢榆都说了是神经紊乱,医生也看过了……
她伸出手,握住谢榆依旧冰凉的手,用力攥了攥。“那答应我,晚上早点睡,别再熬夜看题了。”她的语气软化下来,带着心疼。
“好。”谢榆点头,很乖顺的样子。
两人离开洗手间,回到嘈杂的走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谢榆似乎真的“好多了”,步伐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她甚至主动提起了刚才考试里的一道题,说自己的解法可能绕了弯路。
林良友听着,应和着,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并没有完全落地。刚才在教室里,谢榆撑住桌沿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痛苦,手腕上自己掐出的红痕,还有那掩饰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这些画面,像一根根细小的刺,依旧扎在她的记忆里,隐隐作痛。
但她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谢榆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不安和疑虑都驱散,就能确认掌心的这份温度是真实而稳固的。
“下午的数学模拟,”林良友说,试图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听说老张出题特别变态。”
“嗯,”谢榆点点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不过变态有变态的解法。等会儿午休,我把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几何模型再讲一遍,应该用得上。”
她们并肩走着,像无数个寻常的中午一样,讨论着题目,抱怨着老师,规划着短暂的午休时间。仿佛刚才洗手间里那短暂的对峙和不安,从未发生。
只是,当林良友侧过头,看着谢榆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和那依旧缺乏血色的、近乎苍白的脖颈时,一种模糊的、冰冷的预感,像深水下的暗流,再次无声地漫过心头。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谢榆用看似合理的解释,筑起了一道墙,暂时将她挡在了外面。而她,站在墙外,能听到墙内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声响,却看不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只依旧冰凉的手。仿佛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