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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第2页)

林良友彻底愣住了。这道题是教材上的经典例题,题干表述清晰明确,绝无歧义。以谢榆对有机化学的深刻理解,这种基础的空间和官能团限制问题,本该一眼看穿。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但她迅速将其压下,指着题目中的关键词,耐心解释:“你看这里,‘视为整体单元’的意思就是它在形成环状酯的时候,这个-O-CH2-部分的结构是固定的,不能拆开,所以我们在考虑成环的可能性时,只需要考虑剩下的碳链部分……”

谢榆顺着她的手指,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英文字母和结构式上,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呼吸似乎比刚才略微急促了一点点。她又沉默了几秒,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费力地重新组装和理解这些信息,然后才像是突然打通了关窍,轻轻地“哦”了一声,那声“哦”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和如释重负:“是我想岔了……钻了牛角尖。”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画出了被遗漏的那种环状酯的结构简式,笔迹略有些虚浮,不如往日那般劲瘦有力,但结果准确无误。

“是少了这个,对吧?”她将草稿纸推回来,望向林良友,眼神里带着确认,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探询?仿佛在等待林良友的最终判决,才能安心。

林良友看着那正确的结构式,又抬眼看了看谢榆此刻显得格外苍白安静的侧脸,以及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感,心头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再次浮起,像水底的暗礁,隐隐约约。但她很快说服了自己:谢榆最近精神消耗太大,偶尔思维“卡壳”,钻了牛角尖,太正常了。谁没有脑子转不过弯的时候呢?尤其是面对这些烧脑的题目。她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用力点头,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对对对!就是这个!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你厉害,我卡了半天!”

谢榆似乎因她肯定的回答而真正松懈下来,嘴角弯了弯,但那笑容很浅,未及眼底,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收回习题册和草稿纸,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书本。然而,林良友注意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尖按压着笔杆,微微泛白。

这次“小插曲”带来的隐约不安尚未完全平复,另一次更明显的“意外”,在几天后的生物课上发生了。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关于神经递质与受体作用的选择题,其中涉及到几个相对专业的英文缩写和药理学术语。老师讲解完毕,环视教室,大概是想找一个能准确复述知识点的学生来加深大家印象,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谢榆身上:“谢榆,你给大家简明说一下,GABAa受体和GABAb受体在作用机制和生理效应上的主要区别?”

突然被点名,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下。她抬起头,望向讲台上的老师,嘴唇翕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嗡嗡转动,所有同学的目光都或好奇或期待地聚焦在她身上。林良友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太了解谢榆,这种基础的、属于她知识体系内的概念性问题,本该信手拈来。

谢榆的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游移,她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然后,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语速缓慢,带着一种努力回忆和组织语言的痕迹,甚至能听出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GABAa受体……是配体门控氯离子通道,激活后主要引起氯离子内流,导致突触后膜超极化,产生快速抑制性突触后电位……而GABAb受体,是G蛋白偶联受体,主要通过抑制腺苷酸环化酶或影响钾离子通道,产生缓慢、持久的抑制效应……”

她说得基本正确,但表述不够精炼,中间有几处明显的停顿,像是在大脑中费力搜索着准确的词汇,而且,她漏掉了一个关键的细节——GABAb受体通常位于突触前末梢,通过抑制钙离子内流减少神经递质释放,这是其“突触前抑制”的重要机制。这对于能把《神经生物学》当课外闲书津津有味看完的谢榆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遗漏。

生物老师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谢榆,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清晰而完整地补充了遗漏的突触前抑制部分,并强调了两种受体在药理和临床意义上的不同。

谢榆坐下的动作有些僵硬,她没有立刻低头,而是怔怔地看着黑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那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当众表现“失常”后,混合着窘迫、自我怀疑和难以置信的僵硬。林良友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谢榆放在桌下的左手,紧紧攥成了拳头,用力到指节突出,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右手则死死捏着笔,仿佛要将它折断。

下课铃声如同赦令般响起。谢榆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文具,动作比平时迅速许多,带着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现场的仓促,甚至不小心碰掉了笔袋,几支笔滚落在地,她也只是匆匆弯腰捡起,塞进书包,拉链都没完全拉好,就站起身,低着头快步向教室外走去。

林良友心头一紧,连忙帮她拿起忘在桌角的水杯,抓起自己的书包,匆匆追了上去。

“谢榆,等等我!”走廊里人声嘈杂,林良友好不容易追上她,和她并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你没事吧?刚才老师问得有点突然……”

谢榆脚步未停,也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目视前方,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事。就是……一时没想起来。”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结束这个话题的意味。

林良友快走两步,和她保持平行,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问了出来:“榆榆,你最近……是不是记东西有点吃力了?感觉你好像……偶尔会想不起来一些本来很熟的东西。”她顿了顿,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高三压力太大了,真的会影响记忆力的,我这几天背政治也是,前面背后边忘,特别崩溃。你别太放在心上。”

谢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走着,走廊里明晃晃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也越发明显。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良友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但这个简单到近乎敷衍的回应,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了林良友心里。她知道谢榆有多么骄傲于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清晰敏锐的思维,这种“想不起来”、“吃力”的感觉,对她而言,恐怕比身体上的头痛乏力更加难以忍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她核心能力的否定。

这份担忧和心疼,在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里,达到了顶峰。

林良友向来睡眠不深,那晚不知为何,半夜忽然醒来,意识朦胧间,下意识地望向对面谢榆的床铺——却只看到被子凌乱地堆着,床上空空如也。她心里猛地一空,瞬间清醒,屏住呼吸,在昏暗的宿舍里搜寻。

程挽宁和陈孀的床上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借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林良友看到,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道狭窄的缝隙,白色的纱质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心头一紧,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轻轻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带着初夏凉意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看见了谢榆。

谢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棉质睡裙,背对着宿舍,静静地站在阳台的水泥栏杆边。夜风毫无阻隔地吹拂着她,将她睡裙的下摆和披散的长发吹得向后飘起,勾勒出她异常单薄、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背影。她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了那里,微微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沉沉的、看不到几颗星星的墨蓝色夜空。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在她身上投下模糊而孤独的光晕。那个背影,在无边的夜幕和凉薄的夜风衬托下,散发出一种近乎遗世独立的寂寥,还有一种……林良友无法准确描述的、即将消融般的脆弱感。

林良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她立刻转身,从自己床上抓过那件白天穿过的、还带着些许体温的薄外套,快步走到阳台上。

“谢榆?”她将外套轻轻披在谢榆冰凉的肩膀上,声音因担忧而显得有些干涩,“怎么起来了?外面这么凉,快回去睡觉。”

谢榆似乎被她的声音和触碰惊动,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月光与远处路灯的微光交织,映亮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近乎真空的平静。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吸纳了所有的光亮,却反射不出任何东西。她没有回答林良友的问题,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良友几乎要以为她是不是梦游了。

然后,谢榆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被夜风一吹,几乎就要散了:“良友……”她顿了顿,目光从林良友脸上移开,重新投向虚无的夜空,声音飘忽而遥远,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哲学思辨般的茫然,“你说……人要是能把真正重要的东西,像电脑里的文件一样,复制一份,存到别的地方,永远不会丢失,该多好。”

林良友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下意识地问,同时更紧地拢了拢披在谢榆肩上的外套,试图将那冰冷的身体包裹得更严实些。

谢榆依旧望着夜空,仿佛在对着那深不可测的黑暗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良友做最后、最隐晦的倾诉:“所有……不能丢的东西。那些推导了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公式和定律;那些你觉得好吃的、讨厌的味道;你生气时皱起的眉头,高兴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你手心的温度,说话时淡淡的语气……所有刻在脑子里、以为永远都不会忘的东西。”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这样……就算有一天,这里……”她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尖,极轻、极缓地,点了点自己的左侧太阳穴,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朵随时会消散的雪花,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不清醒了,模糊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至少,那些最重要的,还能从别的地方找回来。不会……真的消失。”

林良友的心,像被这句话狠狠凿穿了一个洞,冰冷的恐惧混杂着尖锐到近乎窒息的心疼,瞬间将她淹没。她猛地伸出手,不顾一切地从后面紧紧抱住谢榆冰凉的身体,手臂用力环住她纤细得惊人的腰身,仿佛要将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暖热她。

“你胡说什么!不许胡说八道!”她的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哽咽,更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恐惧,是那种害怕珍爱之物被莫名力量夺走的、无力的愤怒,“你就是最近太累了!睡不好!精神紧张!记性暂时差了点而已!等你好好休息,好好调整,肯定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公式,那些味道,我的样子……你都会记得牢牢的,一辈子都忘不掉!”她把脸深深埋进谢榆单薄而冰凉的肩胛骨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去南京大学的!你不能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准想!”

谢榆的身体在她的拥抱里先是僵硬如石,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然后,那层坚硬的外壳似乎被这滚烫的拥抱和颤抖的话语一点点融化、瓦解。她整个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坚持。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微微偏过头,将冰凉的脸颊贴在了林良友温热的颈侧。然后,她抬起手,覆在了林良友紧紧环在她腰间的手上。她的手心依旧冰凉,指尖甚至带着夜风的寒意,但那份回握的力度,却微弱而真实。

夜风依旧在吹,带着远处隐约的、永不停歇的城市轰鸣。两个少女在深夜寂寥的阳台上紧紧相拥。林良友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谢榆,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那莫名的、令人心悸的低落呓语和冰冷绝望中拽回来,将她牢牢地锚定在这个有温度、有触感、有承诺的现实世界里。她不知道谢榆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悲观的话,她将其归结为长期高压下累积的心理问题的一次爆发,是疲惫心灵在深夜脆弱时刻的胡思乱想。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她,在心里一遍遍发誓,要更好地照顾她,更细心地呵护她,让她快点从这种消极的情绪中走出来,重新变回那个虽然清冷却强大、无所不能的谢榆。

而谢榆,靠在林良友温暖得几乎烫人的怀抱里,闭上了眼睛。夜风很冷,从四肢百骸渗透进来,但身后的怀抱滚烫,带着鲜活蓬勃的心跳和毫无保留的爱意。她贪恋这份几乎要将她灼伤的温度,这份全心全意的信任和守护。可也正因如此,心底那片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正在无声扩大的冰冷黑暗,才更加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无望和孤独。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些曾如呼吸般自然的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得模糊、迟滞。那些曾信手拈来的公式推导,那些清晰如刀锋的逻辑链条,甚至是一些日常的、本该脱口而出的词汇,都开始需要费力地搜寻、拼凑。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累”或者“压力”能够解释的。但她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她只能将这份日益清晰、日益沉重的恐惧,连同那句关于“备份”的、不慎泄露了丝毫心迹的深夜呓语,一同狠狠地咽下,埋进更深、更暗、无人可以触及的渊薮。然后,在这份炽热得让她几乎落泪的拥抱中,汲取最后一点点,虚幻的、却让她甘愿沉溺至死的暖意,作为继续走下去、继续隐瞒下去的,微弱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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