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榆偏头躲开了她的手,动作有些急促。“我没事,”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坚持,“就是没睡好,加上考场太闷,有点应激反应。喝了点热水,好多了。”她顿了顿,看着林良友焦急的脸,眼神软了一下,补充道,“真的,别担心。剩下的科目,我会调整好的。”
她的解释依旧围绕着“压力”、“休息不足”、“环境不适”这些看似合理的因素。林良友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她能怎么办?强行拖她去医务室?谢榆的固执她再清楚不过。在高考模拟这样的节骨眼上,任何“异常”都可能被放大,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这恐怕是谢榆最不愿意看到的。
最终,林良友只能反复叮嘱她不舒服一定要说,又跑去小卖部买了温水和巧克力,硬塞给谢榆。谢榆接过了,小口喝着水,剥开巧克力,却只吃了很小的一块,就说没胃口,放下了。
后续的英语和理综考试,谢榆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至少,她没有再出现突然掉笔或中途离场的情况。但林良友看得分明,她答题的速度远远慢于往常,尤其是需要大量阅读和逻辑推理的理综部分,她不时会长时间地停顿,盯着某一道题,眼神失焦,仿佛灵魂出窍,直到监考老师走近的脚步声将她惊醒,她才仓促地写下几个字,字迹潦草而虚浮。
全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谢榆几乎是脱力般地靠在了椅背上,闭着眼睛,久久没有动弹。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林良友收拾好东西快步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才发现她校服后背都湿了一小片。
“考完了,我们回宿舍。”林良友低声说,声音里满是心疼。
谢榆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借着林良友搀扶的力道,慢慢站起身。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良友紧紧握着谢榆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但谢榆的手始终没有暖和起来。
晚上,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人。程挽宁去参加亲戚的生日宴,陈孀去了图书馆。难得的安静。
林良友打来热水,强迫谢榆泡了脚。又冲了一杯热腾腾的蜂蜜牛奶,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谢榆很顺从,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异常沉默,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位。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林良友坐在她床边,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极轻,“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你很不舒服。不只是压力大,对不对?”
谢榆靠在床头,手里捧着空了的牛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暖黄的台灯光晕笼罩着她,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阴霾。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良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良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你明明知道答案就在那里,它就在你脑子里,可你就是抓不住它。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聚焦,仿佛在描述一个遥远的、他人的困境。
“或者,写着写着字,手突然就不听使唤了,笔自己掉下来。又或者,看着熟悉的公式,每个字母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突然想不起它们代表什么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和深深的无力感,“脑子里……有时候会很吵,像有很多杂音;有时候又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良友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她描述的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压力大导致状态不好”的范畴。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神经功能性的紊乱?甚至是……更不好的东西?
“我们去医院,”林良友抓住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必须去。做个全面的检查。不能再拖了。”
谢榆却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定。“检查做过了。”她抬起眼,看向林良友,眼神平静,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水面之下,“就是神经衰弱,比较严重。医生开了药,也在调理。需要时间。”她反手握住林良友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用了一点力,“良友,我知道你担心我。但真的,就是压力太大了,身体在抗议。你别多想,也别……告诉别人。尤其是老师,还有我爸妈。”
她的目光里有恳求,有疲惫,还有一种林良友无法理解的、深藏的决绝。
林良友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谢榆已经给了她“官方答案”——神经衰弱,压力所致。她还能说什么?继续逼问?那只会把谢榆推得更远。她看着谢榆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翳,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住谢榆的手,声音沙哑:“好,我不告诉别人。但你要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休息。不许再硬撑。下次再这样……”她哽了一下,“我会直接把你拖去医务室,不管你怎么说。”
谢榆看着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嗯,我答应你。”她说。
夜深了。谢榆似乎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平稳。但林良友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冷清的光斑。
她反复回想着谢榆今天在考场上的异常,回想着她描述的那些“感觉”——抓不住答案,手不听使唤,大脑空白或嘈杂……这些零碎的描述,拼凑出一个让她越来越不安的图景。真的是神经衰弱吗?神经衰弱会严重到在考场上“断片”,连笔都拿不住吗?
她想起那本被谢榆烧掉的日记,想起她日益频繁的沉默和走神,想起她偶尔出现的、对简单问题的迟疑……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像黑暗中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脏。但她立刻用力摇头,将这个念头狠狠压下去。不,不会的。谢榆还那么年轻,那么聪明。一定是压力太大了,一定是。医生都说了是神经衰弱,她不能自己吓自己。
她侧过身,借着月光,看着对面床上谢榆沉睡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林良友悄悄伸出手,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虚虚地抚过谢榆脸庞的轮廓。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有多难,她都要陪着谢榆,一起撑过去。她要更仔细地照顾她,更耐心地观察她,不再让她独自承受这些。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回手,强迫自己入睡时,对面床上的谢榆,忽然在睡梦中,极其轻微地、痛苦地蹙了一下眉,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模糊的呻吟。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要去按压头部,但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了被子外面。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抽,手指蜷缩起来。她保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眼睛酸涩,直到月光偏移,直到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将她彻底吞噬。而那个关于“神经衰弱”的解释,在此刻静谧的、弥漫着痛苦呓语的深夜里,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