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良友的心跳漏了一拍,屏住呼吸。这是她离那个秘密最近的一次。
谢榆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药瓶冰凉的表面,动作很轻,很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林良友,将药瓶递了过来,声音平静无波:“你要看看吗?”
林良友愣住了,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她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瓶,看着谢榆那双沉静得近乎幽深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带着谢榆体温的药瓶。
药瓶很轻。瓶身是磨砂质感的银色,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张小小的、打印的白色标签贴在侧面。林良友的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目光聚焦在标签上。
标签上的字很小,但很清晰。
【谷维素片】
【规格】10mg*100片
【适应症】用于神经官能症、经前期紧张综合征、更年期综合征的镇静助眠。
【用法用量】口服。一次1~2片,一日3次。
下面还有生产批号、有效期和药厂信息。
谷维素。真的是谷维素。林良友曾经在妈妈的药箱里见过类似的瓶子,确实是调节植物神经、帮助睡眠的药物。她一直以来的猜测——“营养神经的”、“安神补脑的”——似乎被证实了。药瓶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她应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口那块大石头,并没有因此而落地,反而坠得更深。是因为谢榆过于平静的态度?还是因为她眼底深处那片挥之不去的、与这“普通”药物不相匹配的沉重阴霾?
“看到了?”谢榆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就是很普通的药。医生开的,说可以帮助睡眠,缓解神经紧张。”她伸出手,从林良友微微颤抖的手中,拿回了药瓶,重新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流畅自然。“所以,别瞎想了。我就是压力大,睡不好,吃点药帮助一下。等高考完了,自然就好了。”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天衣无缝。林良友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将药瓶妥善收好的动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还能说什么?质疑药瓶是假的?质问为什么吃这么“普通”的药状态却差到这种地步?谢榆已经将“证据”摆在她面前了。
“可是……”林良友的声音干涩,“你最近状态真的……很不好。光是谷维素,够吗?要不要再去大医院看看?做个全面检查?”
谢榆摇了摇头,转过脸,正对着林良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恰好有一缕落在她的眼睛上,让她漆黑的瞳仁反射出一点细碎的金光,但那光芒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良友,”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检查做过了,没问题。就是神经太紧张了,需要时间和药物来调整。现在是最难熬的时候,撑过去就好了。”她顿了顿,看着林良友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心疼,眼神软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良友放在膝上、微微发凉的手,“别担心,好吗?相信我。也相信医生。我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去南京呢。”
她的手心依旧有些凉,但握着的力道很真实,带着安抚的意味。
林良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着谢榆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平静的脸。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温柔和坚持。
那一刻,林良友所有的不安、疑虑、追问,都被这个笑容和紧握的手堵了回去。她还能做什么呢?除了相信,除了陪伴,除了更仔细地照顾她,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嗯。”她最终,也只能回握住谢榆的手,重重地点头,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心和力量也传递过去,“我相信你。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谢榆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点,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浓得化不开。她收回手,重新靠回石凳的靠背,闭上眼睛,轻声说:“有点累了,我再坐一会儿。”
“好,我陪着你。”林良友轻声说,也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树影婆娑,光影摇曳。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石凳上,谁也没有再说话。林良友看着谢榆安静的睡颜(或许她并没有真的睡着),看着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单薄得令人心疼的肩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没有因为看到药瓶上的“谷维素”而减轻分毫。
相反,一种更深、更模糊的不安,像这树荫下潮湿的凉意,悄然渗透进来。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谢榆的表现,她日益加重的症状,她对药物的依赖……似乎并不是简单的“谷维素”和“神经衰弱”能够完全解释的。可证据就在眼前,谢榆的坚持和“正常”的表象也无可挑剔。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或许,极度的压力和长期的失眠,真的能将一个人消耗到这种地步?
林良友不知道。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耳边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健康少年们的欢笑和奔跑声,感受着身边人清浅而疲惫的呼吸。阳光温暖,树影清凉,世界看似平静如常。但她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银色药瓶冰凉的触感,和谢榆手指微凉的温度。
那药片的重量,似乎远远超出了它实际的毫克数。它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她心头,也沉沉地压在她们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当下。而未来,依旧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只有高考的倒计时,在无声地、冷酷地,继续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