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榆,”老张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念下去,“总分……608,年级第31名。”
教室里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骚动,像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虽然很快平息,但那些投向谢榆方向的、混合着惊讶、疑惑甚至一丝隐秘松口气的目光,却像无形的针,刺在林良友身上。她知道,对于一直稳居年级前十、甚至时常冲击前三的谢榆来说,这个成绩和排名,堪称断崖式下跌。
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缓缓站起身,走上讲台。她的步伐依旧平稳,但林良友却觉得,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稳。她从老张手里接过试卷,没有看分数,只是微微低着头,说了一声“谢谢老师”,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回到座位,她将试卷对折,放在桌角,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立刻查看错题。她重新坐直,目光落在前方黑板上方的某个虚空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沮丧,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林良友感到恐惧。
老张又说了些什么,关于最后阶段的复习建议,关于心态调整,但林良友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谢榆身上。她看到谢榆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慢慢收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下课铃终于响了。老张离开后,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为进步欢呼,有人为失误懊恼,更多的人围在一起讨论题目和分数。没有人特意来问谢榆,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她的平静疏离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谢榆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动作依旧迟缓。林良友也快速收拾好,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我们走吧。”
谢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将身后的喧嚣关在门内。
走廊里光线昏暗,雨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她们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教学楼后面那条僻静无人的林荫道。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路面湿滑,积着浅浅的水洼。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林良友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安慰吗?谢榆看起来并不需要。询问吗?她知道谢榆只会给出那个千篇一律的答案。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良友。”走在前面的谢榆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林良友,轻声开口。
林良友也停下,看着她清瘦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脆弱感的背影。“嗯?”
谢榆没有回头,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有些飘忽:“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挑选合适的词语,“如果最后……我没能考上南大,或者,没能和你一起……”
“没有如果!”林良友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急切和不容置疑,“我们说好要一起的!你一定会考上的!这次只是……只是状态不好,意外而已!”她绕到谢榆面前,抓住她冰凉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你不准胡思乱想!听到没有?”
谢榆抬起眼,看着林良友。她的眼睛很大,此刻映着天光残存的一点灰白,里面却空荡荡的,没有什么神采,也没有被林良友话语点燃的希望之火。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林良友无法触及的、更复杂的情绪。
“我只是说‘如果’。”谢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固执,“人生有很多意外,很多事,不是努力了就一定能如愿。”她看着林良友,目光似乎在描绘她的眉眼,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深深的眷恋,“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你不要等我。你要往前走,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不要……被我绊住。”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良友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声音哽咽了,“什么绊住不绊住!我们说好的!一起去南京,一起上大学!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如果’!”她用力握着谢榆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过去,“你不准再说这种话!我不听!”
谢榆看着林良友通红的眼眶和滚落的泪珠,那深潭般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那涟漪里有痛楚,有不忍,有深深的歉疚,还有一种林良友看不懂的、近乎诀别的悲伤。她伸出另一只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林良友的脸颊,拭去那一滴滚烫的泪。
“好,我不说了。”她妥协般地低声说,拇指摩挲着林良友湿润的皮肤,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别哭。”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林良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管不顾地扑进谢榆怀里,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呜咽着说:“你答应我,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会一起考上南大的……你答应我……”
谢榆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没有被她握住的那只手,轻轻环住了林良友颤抖的肩膀,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的拥抱很轻,仿佛怕用力就会碰碎什么,但那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她内心同样汹涌的情绪。
雨后的黄昏,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湿冷的空气包裹着相拥的两人。远处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微弱的星光。
林良友在谢榆怀里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担忧、恐惧、无力感都宣泄出来。而谢榆,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像一尊沉默的、即将融化的雪雕,用自己最后的、微薄的体温,试图温暖怀中哭泣的恋人。她的目光越过林良友的发顶,望向远处那越来越浓重的、吞噬一切的暮色,眼底那片深潭,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光芒,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平静。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即使水面恢复平静,石子也已沉入水底,再也无法收回。而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走向既定的终点,无法回头。
夜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