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烫进她的大脑深处。谷维素的瓶子?止痛药的标签?频繁的、隐秘的服用?持续恶化的状态?视野模糊?听力下降?反应迟缓?肢体不协调?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和“中至重度疼痛”这两个词,粗暴而清晰地串联了起来!
不是压力。不是神经衰弱。是疼痛。是持续、剧烈、需要用到这种级别止痛药的疼痛!而谢榆,一直在用“谷维素”的瓶子伪装,一直在用“压力大”的借口掩盖!
林良友的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剧烈的轰鸣。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能表现出来,不能惊动谢榆。
谢榆似乎找到了药瓶,迅速拧开,倒出两片药,就着早已准备好的水杯,仰头吞了下去。吞咽的动作有些急切,喉结滚动。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将药瓶重新塞回书包深处,拉好拉链,把书包放回椅背,然后重新伏在桌上,闭着眼,仿佛只是课间小憩。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对林良友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僵直地坐在座位上,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眼前的数学题变成了一片模糊扭曲的符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风扇的嗡嗡声、远处操场的隐约喧哗、同学们的翻书声……所有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带着钝痛,和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些苍白,那些疲惫,那些走神和迟缓,那些对声音和光线的敏感,那些偶尔的平衡不稳和抓空……不是精神压力,是身体在承受着巨大的、持续的痛苦!而她,作为谢榆最亲近的人,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竟然真的相信了那些“神经衰弱”、“压力大”的鬼话!她甚至还在为谢榆的“想开了”、“状态调整”而暗自庆幸!
自责、愤怒、恐惧、心疼……种种情绪像狂暴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她恨不得立刻抓住谢榆的肩膀,用力摇晃她,质问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不能在这里。不能现在。谢榆刚刚服下药,需要休息。而且,以谢榆的性格,既然隐瞒了这么久,必然有她的理由和坚持,贸然揭穿,可能会让她彻底封闭自己,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她必须冷静。必须弄清楚,这“中至重度疼痛”的根源到底是什么。是什么病,会需要用到□□?会让人视力模糊、听力下降、反应迟钝?
一个她从未敢深想、却一直盘踞在潜意识最深处的可怕名词,随着“□□”和那些神经系统症状,猛地浮出水面,清晰得令人战栗。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
她用力摇头,试图将这个念头甩出去。太荒谬了,太可怕了。谢榆还这么年轻,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但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什么样的“神经衰弱”或“压力过大”,需要长期、频繁地服用强效止痛药?什么样的“小毛病”,会让她不惜一切代价隐瞒,甚至伪造药瓶标签?
自习课的下课铃声尖利地响起,打断了林良友混乱的思绪。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充满了桌椅移动的声音和嘈杂的说话声。
谢榆也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看起来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脸色不再那么吓人。她转过头,看向林良友,声音还有些低哑:“下课了?我们回去吧。”
她的眼神平静,甚至还对林良友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痛苦服药的一幕从未发生。
林良友看着这个笑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点了点头:“嗯,走吧。”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沉默笼罩着她们。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却无法驱散林良友心中那刺骨的寒意。她偷偷观察着谢榆,看她微微低着头,脚步虚浮,偶尔会因为路面的不平而轻微踉跄一下。每一次,林良友都想伸手去扶,但手指刚动,又蜷缩回来。她现在碰触谢榆,需要多大的克制,才能不让自己颤抖?
“良友,”谢榆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晚上……我想吃食堂二楼的清汤馄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讨好的意味。她知道林良友喜欢那家的馄饨。
林良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好,我陪你去。”
她想问,你头疼吗?身上疼吗?到底哪里疼?疼到什么程度?需要吃那种药才能压住?但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她怕听到答案,更怕谢榆继续用谎言来回答。
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和谢榆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由谎言和痛苦筑成的冰墙。她站在墙外,能感受到墙内传来的刺骨寒意,能看到谢榆日渐模糊的身影,却无法穿透,无法触及。而谢榆,正独自在墙内,与某种她无法想象的、正在吞噬她的东西搏斗。
那瓶“□□缓释片”,像一把冰冷的钥匙,骤然打开了通往真相的大门。门内是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寒风。林良友站在门口,被那黑暗和寒意冻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勇气,也没有力量,立刻跨进去。
她能做的,只有更紧地、更沉默地,陪在正在坠落的谢榆身边。即使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即使恐惧已将她的心脏冻成了冰坨。因为除此之外,她已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