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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炙（第2页）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紧。“谢榆？”她压低声音，急切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谢榆没有睁眼，只是那被握住的手，反手用力抓住了林良友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尖深深陷入林良友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在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

“药……”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

林良友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松开手，慌乱地去摸谢榆挂在椅背上的书包。“药在哪儿？侧袋吗？”她的手也在抖，试了两次才拉开拉链，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熟悉的银色药瓶。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塞进谢榆手里，又迅速拧开自己桌上的水瓶递过去。

谢榆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药片和水瓶。林良友一手托住她的手，一手扶着水瓶，帮助她把药片送入口中，又喂她喝了几口水。谢榆仰着头，艰难地吞咽，喉结剧烈滚动，脖颈拉出脆弱而痛苦的线条。冷汗大颗大颗地从她额角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没入衣领。

吞下药，谢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紧闭，眉头依旧紧锁，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痛苦是如此剧烈，如此真实，即使隔着空气，林良友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半跪在谢榆身边，一手紧紧握住她依旧冰凉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慌乱地擦拭着她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谢榆……谢榆你怎么样？别吓我……我们、我们去医务室好不好？求你了……”

谢榆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摇了摇头。她又喘息了几次，那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一些，身体的颤抖也渐渐止息，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得吓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

“没……事，”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毛病……药效上来……就好了。”她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仿佛还没从刚才那阵剧烈的痛苦中完全回神。她看着林良友惊恐万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脸，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嘴角的弧度扭曲而勉强，比哭还难看。“别怕……”她气若游丝地说。

林良友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谢榆，把脸埋在她被冷汗浸湿的、单薄的肩膀上，呜咽着说：“你吓死我了……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疼成这样……我们去看医生，现在就去，好不好？我求你了……”

谢榆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回应林良友的哀求，只是抬起没有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放在了林良友颤抖的脊背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的手指依旧冰凉，动作也虚弱无力，但那一点点触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温柔。

“没事了……”她重复着，声音飘忽，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一会儿就好……真的。”

林良友在她怀里哭得不能自已。刚才那一幕，谢榆骤然惨白的脸，剧烈的颤抖，痛苦到扭曲的表情，和那死死抓住她、几乎要掐进她皮肉的力道……这一切，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记忆里。这绝不是什么“老毛病”，这绝不是简单的“压力大”或“神经衰弱”！这背后，是她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深想的剧烈痛苦！

可是，谢榆不说。她只是安静地承受，用药物压制，用谎言掩盖。而她，除了抱着她哭，除了手足无措地递药递水，除了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温暖她冰凉的身体，还能做什么？

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教室里的冷气依旧在嗡嗡作响。时间并没有因为这场突然的、无声的风暴而停滞。但林良友抱着谢榆，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然后又在她怀里这个人微弱的心跳和冰凉的温度中，艰难地、缓慢地重新拼凑起来。只是那拼图的裂缝，已经深可见骨，再也无法弥合。

不知过了多久，谢榆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下来，身体的温度也似乎回升了一点点。她轻轻推了推林良友。“好了，”她低声说，声音依旧很轻，但不再那么嘶哑，“我没事了。你……去复习吧。”

林良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谢榆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一些，虽然深处依旧残留着未散的痛苦和疲惫。她抬手，用袖子擦掉林良友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柔。

“别哭了，”她说，看着林良友通红的眼睛，眼神复杂，有歉疚，有不忍，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林良友看不懂的东西，“我吓到你了。对不起。”

“我不要你道歉！”林良友抓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我要你好好的！谢榆，我求你了，我们去看医生，好好检查，好不好？我陪你去，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别再一个人扛着了……”

谢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林良友，望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灼烧得发白的天空，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林良友无法触及的、既定的未来。

“等高考完吧，”她最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等高考完……再说。”

这句话，像一句轻飘飘的承诺，又像一句无力的拖延。但林良友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对，高考！高考是压在所有事情之上的大山。等高考结束，这个最大的压力源消失，谢榆或许就肯好好面对自己的身体了。到时候，她一定要带她去做最全面的检查，找最好的医生，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治好。

“好，等高考完！”林良友用力点头，仿佛在下一个郑重的誓言，“等考完，我们立刻就去！说定了！”

谢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又看了林良友一眼，然后慢慢抽回自己的手，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了桌上那本一直没翻动的生物课本。她的动作依旧迟缓，手指微微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正常”。

林良友也擦干眼泪，坐回自己的座位。她拿起笔，想要继续做题，可眼前的数字和符号都在晃动，模糊不清。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反复在她脑海里闪现。谢榆的痛苦，她的恐惧，那瓶银色的药，那句“等高考完再说”……所有的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心头。

然而，最终，那根名为“希望”的丝线，还是艰难地从乱麻中探出头来。等高考完。只要再坚持十几天。等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谢榆。谢榆正微微低着头，看着课本，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尽管她的指尖依旧冰凉，脸色依旧苍白。

林良友悄悄伸出手，在桌子下面，再次握住了谢榆放在腿上的、那只冰凉的手。这一次，谢榆没有动，任由她握着。

两只手，一冷一热，在无人看见的桌下，紧紧交握。仿佛这是她们在这个灼热的、充满未知和恐惧的夏天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点真实的、相互依偎的温暖。而窗外，那轮盛夏的烈日，依旧无情地燃烧着，将整个世界，都烙上滚烫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