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林良友了。她在母亲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到告别台前。距离如此之近,她能清晰地看到谢榆脸上化妆品的细腻颗粒,看到那长长的、再也不会颤动的睫毛,看到白色纱幔下脖颈处冷硬的线条。那身崭新的南大校服,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更像一种尖锐的嘲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奔流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想伸出手,去碰碰谢榆冰冷的手,或者抚平那身衣服上或许并不存在的褶皱,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滚落,滴在自己胸前,也仿佛要滴落到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母亲将一朵洁白的菊花轻轻放在谢榆手边。林良友看着那朵花,又看向谢榆平静的脸,看向旁边展示架上那烧焦的日记和染血的通知书……巨大的、绝望的悲伤,混合着深入骨髓的自责、悔恨和一种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感,终于彻底击垮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她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良友!”母亲惊呼一声,和旁边眼疾手快的程挽宁一起,用力架住了她。
林良友没有完全倒下,但她也无法再站立。她半靠在母亲和程挽宁身上,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喉咙深处溢出,低低的,却带着撕裂般的痛苦。程挽宁也早已哭红了眼,紧紧抱着她,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陪着她一起流泪。
陈孀是独自来的。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戴着黑框眼镜,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长久地、冷静地注视着告别台上的谢榆,注视着那两件特殊的“遗物”,镜片后的眼神深邃难辨,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物理命题,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内部的哀悼。
告别仪式接近尾声。工作人员示意家属做最后的告别。周岚缓缓走上前,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鞠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谢榆冰冷光滑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她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接着,她转过身,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深蓝色的绒布袋子,走到旁边的展示架前,打开了那个亚克力盒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岚小心翼翼地将那个染血的、属于谢榆的录取通知书文件袋拿了出来。她没有试图去擦掉上面的血污,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哀戚的温柔,轻轻抚摸着那个皱缩的、带着暗红印记的信封。然后,她将它,连同那个烧焦的笔记本残骸,一起放进了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里,仔细地收紧袋口。
最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重新走到告别台前,俯下身,将那个装着女儿最后秘密和未竟梦想的绒布袋子,轻轻地、庄重地,塞进了谢榆交叠放在腹部的、冰冷僵硬的手掌之下,让她的手微微弯曲,似乎握着它。
做完这一切,周岚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种深沉的平静,只是眼角,终于有一行清泪,缓缓地、无声地滑落,没入她肃穆的衣领。她对着女儿的遗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决然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工作人员上前,准备进行最后的步骤。低回的哀乐声调微微转变。
林良友在母亲和程挽宁的搀扶下,被迫退后几步。她眼睁睁看着那洁白的纱幔被缓缓拉上,盖住了谢榆的脸,盖住了那身刺眼的南大校服,也盖住了那双交叠的、握着她母亲最后馈赠的手。然后,那个窄小的平台,开始缓缓地、无声地,向着后方那面沉重的、象征着最终隔绝的帷幕移动,移动……
“不……不要……谢榆……别走……”林良友终于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呼喊,挣扎着想冲过去,却被死死拉住。她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向着那个逐渐被帷幕吞噬的白色轮廓,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充满香烛和鲜花气味的空气。
“哐当。”
一声沉闷的、决绝的轻响。厚重的帷幕彻底合拢,将那个承载了谢榆所有痛苦、秘密、梦想和最后体温的所在,永远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灯光暗下。哀乐停止。
告别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林良友瘫软在母亲怀里,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她望着那面冰冷的、深色的帷幕,望着空荡荡的告别台,望着那个只剩下她自己的、完好无损的录取通知书文件袋的展示架……巨大的、黑洞般的虚无感,瞬间吞噬了她。
夏天还没有完全过去。但这个漫长、闷热、充满了汗水、泪水、希望、绝望、以及无尽痛楚的夏天,在这个弥漫着香烛气和死亡气息的昏暗厅堂里,随着那面帷幕的落下,随着那个穿着南大校服的少女的最终远去,被画上了一个冰冷而永恒的、鲜血淋漓的句点。
而她,被留在了这个句点的这一边。留在了没有谢榆的、余生漫长的酷暑与严冬里。前方,是看不到尽头的、荒芜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