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训结束的哨声响彻操场时,陆燃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挪到场边。她瘫坐在垫子上,连伸手拿水的力气都没有,眼前阵阵发黑。
一双套着运动鞋的脚停在她面前。是段暄妍。
“给。”段暄妍蹲下来,把拧开盖子的运动饮料塞进她手里,另一只手拿着冰袋,“脚踝,自己敷。”
陆燃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明。她接过冰袋,按在肿痛的脚踝上,刺骨的凉意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栾教练疯了?”段暄妍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这强度快赶上备赛全运会了。”
“赛前……冲刺。”陆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段暄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跑道上其他队员正三三两两地离开,远处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段暄妍忽然开口:“我今天下午,看见董雪她爸了。”
陆燃的手一顿。
“不是在学校。”段暄妍继续说,“我去体育中心买护具,在停车场看见的。他跟一个男的在一起,那人看着眼熟……后来我想起来了,是市田径队的李教练,专门带短跑和跨栏的。”
陆燃慢慢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混进眼睛里,有点刺痛:“然后呢?”
“没然后,我就瞥了一眼,他们上车走了。”段暄妍皱着眉,
“但那个李教练,我听说过。他以前是省队的,后来因为……一些事,下来了,现在在市队,名声不太好,都说他路子野,喜欢搞‘场外工作’。”
冰袋在脚踝上渐渐变温。陆燃盯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没说话。
她想起最近训练时,偶尔会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目光。不是栾教练那种严厉的审视,也不是队友们好奇或羡慕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冷、更评估性的,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或者……一个障碍。
“燃姐。”段暄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选拔赛……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陆燃说,声音哑得厉害,“跑就是了。”
“跑当然要跑。”段暄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但有些事,你得知道。董雪最近在队里到处说,她爸给队里拉了个‘大赞助’,赛后要带全队去海南集训。还说什么……‘以后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要互相照应’。”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陆燃:“她在拉人。用钱,用好处,用虚无缥缈的‘未来’。已经有人开始往她那边靠了。”
陆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正常。人往高处走。”
“高处?”段暄妍嗤笑一声,“她那‘高处’底下是什么,她自己恐怕都不清楚。燃姐,我不是要你学她那样。我是想告诉你——你跑你的,用实力说话。但别傻乎乎地觉得,跑道之外就什么都没了。有些脏东西,你看见了,得知道怎么躲,怎么挡。”
陆燃沉默了很久,久到段暄妍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妍妍。”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
段暄妍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少来这套。赶紧起来,我扶你回去。再坐着你要冻成冰棍了。”
她伸手把陆燃拉起来。陆燃借着力道站直,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着牙没出声。
两人搀扶着往宿舍走。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零散的星星,微弱地亮着。
“沈清嘉那边,”段暄妍忽然说,“你最近多留意着点。我听说……她家里好像不太平。”
陆燃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具体的不知道,但周兰雨她们几个最近看她眼神都不对,欲言又止的。”
段暄妍说,“而且她最近脸色越来越差,比你还像练过度的。”
陆燃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段暄妍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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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沈清嘉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台灯亮着一小圈光晕。
她面前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那份越来越厚的“调查笔记”,右边是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关于“青少年运动员心理压力干预”的学术论文摘要——是秦老师下午塞给她的,说“有空可以看看”。
秦老师没说更多,但沈清嘉明白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