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沈清嘉的房间。
台灯的光晕是房间里唯一的热源,在冰冷的冬夜里圈出一小片昏黄。沈清嘉趴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崭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面,微微颤抖,最终落下。写下的不是公式,不是解析,而是一封封永远不会寄出、也无人收信的信。
12月20日晴
今天你们来给我过生日了。我知道,我应该高兴,可除了最开始看见你们的那一刻,剩下的只有混乱和……冰冷的绝望。我很想你们,特别特别想,想到心口发疼。
但我更自责,那么美好的时刻,那么珍贵的相聚,被我母亲……不,被“我们”这个家,彻底打破了。我感觉她就像个粗鲁的闯入者,打碎了水晶球,里面的雪花混着彩屑,落了一地泥泞。
我以前一直很听话,很认真,努力优秀,努力得到他们每一句“清嘉真棒”的认可。我以为那就是全部了。可是,他们还是不满意。我考了第一,他们说“保持”;我拿了竞赛奖,他们说“再接再厉”;我有了朋友,他们说“不要耽误正事”。
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我好累。
我不想问为什么了,陆燃。我也不想再听他们说任何“为你好”。我不想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活了。我想做沈清嘉自己,不是“金牌工程师的女儿”,不是“泽霖的年级第一”,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和延续。我就是我。可“我”在哪里?我现在……好像找不到了。
12月21日多云
今天是周日,我还待在房间里。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动,不想吃东西,不想出门,连睡觉都变成一种负担——闭上眼就是包厢里刺耳的巴掌声和母亲冰冷失望的脸。我只想时间倒流,或者快进到……能再见到你们的那一天。
陆燃,那天我走后,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让你再也别来找我?你答应了吗?你……会答应吗?
12月22日阴
我今天去上学了。走的时候,餐桌上放着温好的牛奶和煎蛋。我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熟悉的翻搅。我没动,也没说话。陈颖坐在对面看报纸,我们之间隔着牛奶蒸腾的白气和比空气更冷的沉默。
我原先的手机被“保管”起来了,现在身上这个,通讯录里只有她。陆燃,我真想把你的号码存进去,就存一个“A”,放在第一个。可是我不敢。我怕万一……她又发现,又会去找你麻烦。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一次,就够了。
12月23日晴
窗外的阳光亮得刺眼,可我觉得冷。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闭上眼,全是碎片:蛋糕上的烛光,你们笑着的脸,妈妈挥起的手,我夺门而出的狼狈,还有临潇河上灰白的冰。
陆燃,你最近过得好吗?董雪有没有再针对你?我们的“窗台时间”,你都在干嘛呢?是不是又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今天……妈妈有给你带芒果干吃吗?你以前说过,训练累了吃一块,特别甜。
12月24日阴
陆燃,你有在好好训练吗?脚踝的旧伤,天气冷的时候还会不会痛?栾教练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拿着秒表,皱着眉头,嘴里骂骂咧咧,眼里却全是关心?……我还是睡不着。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星空笔记本,我有时会翻开,看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我想去天文馆了。可是,一个人去,好像没什么意思。
12月25日小雪
陆燃,下雪了。
江北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地就化。今天是圣诞节,街上好像很热闹。但我还是没和陈颖说话,甚至没和她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中午借口学习,没出去。晚上回来时,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块最便宜的全麦面包。
可是,每次想咬下去的时候,胃里就一阵恶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抗拒。我知道这样不行,我已经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我逼着自己,像完成最讨厌的实验一样,一口一口,机械地咽下去。面包很干,刮得喉咙疼。
陆燃,天冷了,你妈妈有没有给你缝一件厚厚的、暖和的毛衣?你家里会冷吗?你这个时候……在干嘛呢?是不是也在看雪?
陆燃,圣诞节快乐。虽然,一点也不快乐。
12月26日晴
陆燃,外面的太阳好亮,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疼。我把窗帘紧紧拉起来了,房间里顿时暗下来,只有台灯这一小团光。好像……把太阳关在外面,也把你关在外面了。
陆燃,江北的冬天,怎么这么冷啊。冷到骨头缝里,冷到人……越来越不想动了。
12月27日雨夹雪
陆燃,今天又是周六了。上周的这个时候,你还在包厢里,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今天我没有待在家里,我去了临潇河。河水还是那样,结着薄冰,沉默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