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意外:“那你去哪儿了?”
“海城大学。”
“卡擦”一声,刀子将香菇切成两半。
顾平西又拿起另一只,复制了刚刚的操作。
“你为什么要辞职?”
“跟你的事情无关,崔羡鱼。”
“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那些照片,对吗?那些照片害的你呆不下去了,对不对?”
顾平西放下刀子,站直身体,似乎在斟酌语言。该怎么说呢?照片的确是导火索,但是最根本的原因,是周丽娅靶向药失灵,病情进一步恶化,以至于不得不去住院化疗。
他陪她去剃光头发。理发师下第一刀的时候,她突然哭了。那是她人生为数不多落泪的时刻,第一次是生孩子的时候,太痛了,她哭着求医生让她剖腹产;第二次就是现在,死亡的镰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终于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懦夫,她害怕极了,一点都不想死。
去医院的路上,她给自己的光头带上了帽子,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几岁。然后跟顾平西说,那个遗嘱他不要,没关系,但是德盛是她这辈子的心血,她求他为她守住。
一个将死之人,又是自己的母亲,哽咽着求你的时候,再钢铁的心肠都会软化。更何况,他经历了崔羡鱼误以为自己怀孕而崩溃的样子。也明白了周丽娅所受的折磨是成千上百倍的多。因为她真的怀孕了,也真的把孩子生下来了。
于是,他松口,答应了。
然而,他的一番沉默在崔羡鱼眼里却有了另外的意味——默认和隐忍。
她的心像是被狠狠凿了一下,痛得她难以站稳了,不得不扶住身旁的岛台:“既然都辞职了,为什么要骗我说休病假?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因为你当时状态很差,我不想再因为我的事情影响你。这些都不重要。”
“但你的事情是因我而起,如果今天我不去问,难道你要瞒我一辈子吗?那是一份有编制的工作啊,顾平西,普通人要进海城大学有多难!你怎么能因为我这种人把这么好的工作丢了!你的生活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
“什么叫你这种人,崔羡鱼?你冷静一点,我的前途、我的生活跟你没关系。”
“因为我你才声誉扫地,因为我你才丢了工作,还要赔该死的赔偿金!不都是因为我吗?你本该有大好前途的,你才该冷静点!”
听她这么说,顾平西另只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蓦地抬头看着她。她眼睛通红,神情笃定,笃定她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冷冰冰的笑,笑得他火冒三丈。
“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些东西吗?工作、前途、名声,我非要它们不可?还是说这些东西在你眼里就那么重要,比我们在一起还要重要?”
“难道不重要?我把你害的一无所有了,非得把你的一条命也害没了才行吗?就像叶辛那样!”
顾平西的脸顿时一冷,咬牙切齿道:“崔羡鱼,你给我住口!”
“我们在一起根本就是错的,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自顾自地开口,摇摇头:“我不该回国,我不该继续爱你,我这种人跟谁在一起都没有好下场。”
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着深不见底的沟堑。
许久,顾平西才开口,一字一顿道:“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崔羡鱼看着他,声音颤得厉害:“我说……或许我们不该在一起。”
这些话落在耳朵里,痛得他脸色发白,一瞬间,被抛弃的绝望再次卷土重来,呼啸着、尖叫着撕扯着他的理智,将他一颗心撕成了不计其数的碎片。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她一把扯到跟前,攥着她的手腕,搭在自己手中的刀上,“噗嗤”一声戳到了心脏的位置。
“你又要丢下我,是吗?你又要丢下我第二次,对不对?”
刀子是昂贵的进口货,锋利无比,轻易就挑开薄薄一层毛衣,刺入柔软的皮肤里去。他并不觉得痛,反而很是痛快,心脏已经变成一摊烂泥了,被刀子搅一搅又如何?
“崔羡鱼,如果你今天是要分手,不如杀了我,否则我恨你一辈子。”
“噗嗤”又一声,刀尖终于刺破了表皮,插进肉里。猩红鲜血顿时蔓延开来,洇开了毛衣绵密的针脚,像是一朵绽放的红梅。崔羡鱼顿时血色尽失,她张大嘴,好久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从他手中挣脱开,刀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像是吓疯了,慌不择路地逃跑,逃出这个鲜血淋漓地方。最后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膝盖猛地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她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看到顾平西追过来的身影一顿,脚步停在那摊东西面前。
刚刚她撞到的东西是那个黑色的行李箱,上面的旅行手提包顺带被撞了下来,里面装的零碎的东西撒了满地——护照、耳机、车钥匙,还有一只方形的、小巧玲珑的戒指盒。
盒子被弹到了顾平西脚边,张着口,露出一枚璀璨昂贵的钻戒。
那一瞬间,崔羡鱼的心蓦地从胸膛里消失了。她因为太过震惊,大脑顿时空白一片,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大门。
“我……我不知道……”
顾平西麻木地弯下腰,将戒指盒捡起来,“咔吧”一声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