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觉睡得格外沉。或许是师父的话安了心神,或许是薛小七那盅“简配版”百草温元汤确实效力非凡,又或许是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到了极限。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亮斑。我动了动,左肩传来的是愈合期的麻痒,而不是之前那种阴冷的刺痛。看来薛明的药膏加上昨晚的汤,效果显着。侧过头,旁边的榻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林御总是起得比我早。刚要起身,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林御,而是一道优雅修长的身影。威尔。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纹深色西装,衬得肤色愈发苍白,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眸在晨光中如同沉淀的海水。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几样清爽小菜。“ylove,早。”他声音低沉悦耳,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很自然地在我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柔和。我坐起身,靠着床头:“你怎么来了?林御呢?”“你的阿御被柳婆婆叫去,好像是询问洞天里的一些细节。”威尔拿起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很自然地递到我嘴边,“先吃点东西。薛神医交代了,你最近饮食要清淡温补。”这举动太过亲昵自然,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自己接过碗勺:“我自己来。”威尔没有坚持,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他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我左肩的绷带上,眼神沉了沉。我低头喝粥,粥熬得米粒开花,软糯适口,带着淡淡的莲子和百合的清香。小菜也很爽口。胃里很快暖和起来。“威尔,”我咽下一口粥,没抬头,“那天晚上……谢谢你。”谢谢他在我最混乱、最恐惧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冰冷的拥抱和一句遥远如岁月的情话。虽然那情话让我心绪更乱。“不必谢我,林峰。”威尔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我细微的喝粥声。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威尔交叠的腿上,给他深色的西装裤镀上一层金边。“下一步,”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认真,“你打算怎么做?”我放下粥碗,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是啊,下一步。洞天试炼结束了,虽然惨烈,但总算告一段落。“四美四公子”的名头算是初步落定,带来的影响需要时间发酵。身上的伤在好转,但还需要静养。看起来,似乎是难得的休整期。但真的能休整吗?那些悬而未决的账,那些蛰伏暗处的敌意,那些流血的仇恨……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阴阳养鬼宗。”我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没有多少情绪,却让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威尔眼神微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上次在校园,他们把林御伤得那么重。”我顿了顿,想起林御当时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腰侧那个狰狞的伤口,心里那股被压制许久的戾气,又开始蠢蠢欲动,“这件事,我可不会善罢甘休。”“之前,是被四美四公子的选举,还有洞天试炼耽搁了。”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有些泛白,“现在……”我转过头,看向威尔,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该着他们,好好算算账了。”我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刻意加重。但威尔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冰冷杀意。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需要我做什么?”他问得直接。我正要回答,房门又被敲响了。“进。”我扬声道。门开了,先探进来的是薛小七那张笑嘻嘻的脸:“哟,醒了?喝粥呢?看来我昨晚那锅汤没白费劲。”他身后,跟着脸色依旧有点臭、但眼神已经恢复沉稳的林御。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我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小七哥,林御,”我问,“你们两个都在这京城四合院里,那……山东红叶谷的薛家药铺,谁看守?”薛家药铺是薛家的重要据点之一,也是我们在山东地区的重要盟友和情报节点。平时至少有薛家嫡系和足够的好手坐镇。薛小七虽然常跑京城,但通常不会长时间离开。薛小七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都说了我叫薛小七,”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语气夸张,“薛!小!七!听懂没?小七!那当然,上头还有六个哥哥!”他掰着手指数:“大哥坐镇总堂,二哥管药材采购,三哥四哥常年在外行医游历,五哥在江南分号,六哥……算了,六哥那个研究狂不提也罢。所以呢,红叶谷药铺,自有我其他兄长轮值看守,用不着你这个小伤员操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洞天试炼刚结束,你们这群‘四美四公子’新鲜出炉,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柳婆婆特意打了招呼,让我们薛家多照看着点这边。所以我就多留几天咯。”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薛家底蕴深厚,人手充足,倒是我多虑了。林御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空碗,看了看还剩的小菜:“吃饱了?”“嗯。”我点头。林御把碗碟放回托盘,转向威尔,两人视线在空中接触了一瞬,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形的、微妙的张力,又隐隐弥漫开来。薛小七左看看,右看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促狭,但他聪明地没多嘴,只是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有些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我床前的地上。来人穿着囚服——是的,特制的那种压制修为的囚服,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亢奋,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是秦屿。那个曾经潜伏在校园,觊觎我八阴之体,属于阴阳养鬼宗,后来被我们识破、擒获,关押在四合院地牢里的秦屿。之前王小明背叛、林御重伤那晚,他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加上被长期关押和“教育”,精神状态变得很不稳定,时而恐惧畏缩,时而又像现在这样,表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忠诚”。此刻,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扭曲的、讨好的笑容。“主人!”他声音尖锐,带着激动地颤抖,“您醒了!太好了!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他忽然往前蹭了蹭,竟然伸出双手,试图抱住我的腿。“主人,我听说……听说您要对付阴阳养鬼宗!”他语速极快,脸上满是狂热,“需要我吗?需要我来画宗门的地形图吗?我知道总坛的位置!我知道几个秘密据点的分布!我知道几个长老的闭关习惯!我……我什么都知道!只要主人需要,我都可以画出来!我可以带路!我可以……”他的话又快又急,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我被子上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薛小七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显然被秦屿这副模样惊到了。威尔微微蹙眉,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厌恶和警惕。林御的反应最直接。他脸色一沉,眼中厉色闪过,没等秦屿的手碰到我的被子,已经一步上前,抬脚——“砰!”不是很重,但足够威慑的一脚,踹在秦屿的肩膀上,将他踹得向后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摔倒。“离我的人远点。”林御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如铁,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杀意。他挡在我床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隔开了秦屿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和动作。秦屿被踹了一脚,非但没有害怕或恼怒,反而就势跪坐在地上,捂着肩膀,脸上的痴迷笑容丝毫未减,只是眼神更加狂热地投向林御……身后的我。“是……是!我错了!我不该靠主人太近!”他连连点头,像条摇尾乞怜的狗,“林御大人教训的是!主人是尊贵的,我不能玷污……”我看着秦屿这副模样,心里并没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一丝疑虑。这家伙的“忠诚”,是不是有些……过头了?甚至到了不正常、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他是真的被关押“驯服”了,还是另有所图?阴阳养鬼宗出来的人,玩弄灵魂和心智是家常便饭,这种极端的表现,是崩溃后的真实反应,还是一种更高明的伪装?林御似乎和我有同样的顾虑。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然后,我看向地上的秦屿,语气平静无波:“秦屿。”“在!主人在!”秦屿立刻挺直腰板,努力做出恭敬聆听的样子。“你说,你知道阴阳养鬼宗的地形、据点、长老习惯?”我问。“是的!是的!主人!”秦屿激动起来,“我在宗门虽然不算核心真传,但因为擅长察言观色和……和一些特殊任务,接触过不少内部信息!只要主人需要,我一定能画出详细的地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献宝般的急切,仿佛生怕我不相信他,不用他。我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被子下轻轻敲着膝盖。阴阳养鬼宗,肯定是要动的。秦屿的情报,或许有用。但这个人……能用吗?敢用吗?“你先回去。”我最终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把你知道的,关于阴阳养鬼宗总坛和重要据点的情况,先写下来。要详细,要准确。写好了,交给看守,他们会转交给我。”“是!主人!我这就去写!我一定写得详详细细!”秦屿如蒙大赦,又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典,忙不迭地磕了个头,然后爬起来,弓着腰,倒退着出了房门,临走前还不忘用那种狂热的目光偷偷瞄我一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房门关上,隔断了那令人不适的视线。薛小七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拍着胸口:“我的妈呀……这家伙……是不是这里有问题?”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林御依旧冷着脸,盯着房门的方向,语气硬邦邦的:“疯子的想法,一般人理解不了。”他这话像是在说秦屿,又似乎意有所指。我靠在床头,没接他们关于秦屿的讨论,而是把思绪拉回到正题。“小七哥,”我看向薛小七,“我的伤,大概还要静养多久,才能基本恢复行动力,不影响……不算太激烈的动手?”薛小七收敛了玩笑神色,走过来,示意我伸手给他把脉。片刻后,他收回手:“你底子好,恢复得比预想快。左肩的污染侵蚀清除得差不多了,残留的那点‘根子’,需要时间慢慢磨,急不来。但日常行动,简单的术法施展,问题不大。不过……”他顿了顿,严肃地看着我:“如果你想去找阴阳养鬼宗‘算账’,我劝你再等等。至少,等左臂能完全发力,体内气血完全平稳,不再有隐痛再说。阴阳养鬼宗那些老鬼,手段阴毒诡异,专攻魂魄和肉身弱点。你带着伤去,是给他们送菜。”我点了点头。薛小七的提醒有道理。报仇不急在一时,必须准备充分。“另外,”薛小七摸了摸下巴,“你要动阴阳养鬼宗,最好跟柳婆婆、肖队长,还有你师父通个气。这种宗门级别的行动,牵扯不小。而且,他们或许能提供更详细的情报,或者……一些必要的支持。”“我知道。”我应道。这件事,确实不是单靠我们“肖焉”小队就能轻松解决的。需要谋划,需要情报,更需要……来自长辈和盟友的默许甚至协助。林御走回床边,沉声道:“我跟你一起去。”语气不容置疑。威尔也淡淡开口:“算我一个。”我看了看林御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威尔平静却不容忽视的姿态。心里那股因为仇恨和计划而升起的冰冷杀意,似乎被这两道目光注入了一丝温度。“好。”我点头,没有矫情地拒绝。账,总要算的。血债,必须血偿。但这次,我们不再是被动挨打、仓促应战。我们要主动出击,要谋定后动,要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阳光依旧明媚地洒满房间。但我仿佛已经嗅到了,那即将从黑暗深处弥漫开来的……血腥与复仇的气息。:()血棺惊语之旱妖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