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舱门滑开时,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没有激起些许尘埃。烬生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手掌依然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屏障,凝视着舱内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舱内的女人,他的母亲,眼睛缓缓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如同两颗完美的黑色玻璃珠。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烬生在灵魂深处听到了那无声的呼唤,那是他记忆深处,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的最后一个音符。“别过去。”血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她手中的链锯剑被她横在身前,剑身上残留的惨白色火焰映照着她警惕的侧脸,“那不是她。那只是长明种用记忆数据构建的完美诱饵。”烬生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回了手,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对手角力。他转过身,看着血瞳,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反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在一旁“咔嗒”一声松开,又猛地合上,发出一声不耐烦的金属撞击声。“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这种火烧眉毛的时候演家庭伦理剧?头顶上的动静可不小,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能和守夜人的拆迁队来个亲密接触了。”烬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青铜纹路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富有韵律的节奏亮起、熄灭,像一颗正在沉睡的心脏在呼吸。他伸手按了按,那股热度很稳定,不烫也不冷,仿佛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它在等我做决定。”他说。“什么决定?”血瞳追问,她的螺旋瞳孔紧紧锁定着烬生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要不要进去。”烬生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敞开的、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培养舱,“躺进去,成为它的一部分,或者,转身走人,继续当个被追杀的疯子。”机械医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鄙夷:“你要是敢躺进去,我发誓,我会把你改造成一台专门卖脑子的自动贩卖机,一克脑子换一瓶营养液,看谁赚得多。”血瞳没有笑。她死死地盯着培养舱里的女人,那只握着链锯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不会说话。”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确凿的、冰冷的悲哀,“真正的她,早就死在黑市的手术台上了。”烬生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培养舱。“我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沉重的作战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培养舱内的女人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靠近,也缓缓地抬起了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拥抱。“别碰!”血瞳突然上前一步,用身体挡在了烬生和培养舱之间,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容置疑的命令,“织雾者警告过我们,方舟的舱体是终极陷阱。它们用最珍贵的记忆作为诱饵,捕获宿主,然后抽取他们全部的逻辑熵,作为新物种的养料。”烬生停下了脚步。“那为什么长明种要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血瞳沉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飞船的深处,那里有更多、更庞大的培养舱,像一片沉默的墓碑。有些还亮着微光,有些则已经彻底熄灭,归于永恒的黑暗。“我不知道。”她坦白道,“但我不会让你躺进去。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变成一串数据。”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猛地夹住了烬生的后颈,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听她的。你要是敢躺进去,我现在就给你装个马桶冲水按钮,让你每天体验一万次被冲走的快感。”烬生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老钳子,你是不是怕我变成新物种以后,不给你付诊金了?”液压钳义肢的力道又收紧了一点:“少废话。现在,立刻,马上,想出一条活路。”飞船顶部的撞击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空间为之震颤。守夜人的扩音器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迫近:“目标位于方舟核心区。净除部队已就位,准备执行强攻协议。”血瞳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里的金属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凹陷和裂痕。“他们快到了。”她说。“那就打。”烬生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打不过。”血瞳立刻否决了,“净除部队这次带来的是便携式磁欧石干扰器,一旦启动,你胸口的青铜纹路会被彻底压制,你将变回一个普通人,一个会被瞬间撕碎的普通人。”烬生摸了摸胸口:“那就跑。”“跑不了。”机械医师说,他的液压钳义肢指向他们来时的路,“这地方就一条路,后面是死胡同,前面是追兵。我们是瓮中之鳖。”烬生沉默了几秒钟,大脑在剧痛和混乱中飞速运转。然后,他转身走向飞船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排布满了灰尘的控制台,屏幕还亮着幽幽的光,上面显示着整个方舟内部复杂的结构图。他伸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被标记为“废弃”的管道系统。,!“有通风管。”他说,“通到铁雨巷。”血瞳皱起了眉头:“那地方早被教会用合金板封死了。”“没封死。”烬生指着屏幕一角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标记,“这里有个岔口,因为年久失修,锈蚀得非常严重,应该能钻过去。”机械医师凑过来看了一眼,液压钳的摄像头放大了那个区域。“你确定?我三十年前去过,那地方连变异的耗子都不去,空气里能毒死一头牛。”“我去过。”烬生说,“三年前,我为了给老钳子你凑手术费,从那儿偷运过一箱刚摘下来的、还热乎的心脏。”血瞳没再反对。她收起了链锯剑,快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地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屏幕闪烁了几下,切换出通风管内部的实时影像——管道确实狭窄得令人窒息,墙壁上布满了厚厚的锈迹,但确实能够勉强通行。“走。”她说。三人迅速穿过飞船内部,来到了那个布满蛛网的通风管入口。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毫不费力地扒开了锈迹斑斑的金属格栅,第一个钻了进去。血瞳紧随其后,烬生则负责垫后。管道内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窄,他们只能以匍匐的姿态艰难前进。冰冷的金属壁紧贴着身体,偶尔有黏腻的、不知名的液体从头顶滴落,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痛。烬生爬在最后,听着前方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声,胸口青铜纹路的热度始终没有减弱,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爬了不知多久,前方突然传来机械医师压低了嗓门的咒骂:“堵住了,妈的。”血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能拆吗?”“拆个屁,这是三层厚的军用合金板,不是纸糊的!”烬生停下,伸手摸了摸前方的障碍物。那确实是一块厚重的合金板,边缘被焊死得严严实实,没有些许缝隙。“绕不开?”他问。“绕个鬼,这是直筒,两边都是实心墙。”机械医师的声音里充满了烦躁,“要么回头,要么用炸药把它炸开。”烬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青铜纹路正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的焦虑。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长明种在催促他做出选择,要么回去面对宿命,要么……用最极端的方式开辟道路。“让开。”他说。前方两人没有动。“我说,让开!”烬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血瞳回头看他,她的螺旋瞳孔在黑暗中旋转着:“你想干什么?”“炸开。”烬生说,“用我体内的蚀气弹。”血瞳的脸色瞬间变了:“你疯了?那东西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引爆,会把你自己的骨头都炸成粉末!”“我知道。”烬生说,“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猛地伸过来,像铁钳一样捏住了他的肩膀:“你要是敢引爆,我现在就把你拖回去,亲手把你塞进那个培养舱里!”烬生没有理他。他伸出手指,按住胸口,青铜纹路随着他的动作亮得更加明显。片刻之后,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个部位开始急剧发热,像是有一头沉睡的野兽正在苏醒。“来不及了。”他说,“他们已经到飞船内部了。”血瞳咬了咬牙,最终,她侧过身,让开了通道。“快点。”烬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颗蚀气弹的位置,就在他的肋骨下方,紧贴着心脏。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让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再加速——直到那种熟悉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感从体内轰然传来。爆炸的声音并不大,但在狭窄封闭的管道内,却足以震耳欲聋。厚重的合金板被炸开一个不规则的缺口,灼热的金属碎片四散飞溅。烬生发出一声闷哼,整个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差点从管道上掉下去。血瞳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些许颤抖:“你怎么样?”“死不了。”烬生喘着粗气说,“走。”三人从那个冒着黑烟的缺口钻过去,继续向前爬。管道的尽头是一处岔口,左侧通向锈蚀城邦的底层,右侧则向下倾斜,通往传说中的铁雨巷。“选哪边?”血瞳问。烬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青铜纹路正在剧烈地闪烁,像是在回应某种来自下方的召唤。他伸出手指,按住那片滚烫的纹路,低声念出了一个名字。母亲的名字。纹路瞬间亮到了极致,灼人的热量传遍全身。烬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被彻底激活了,像是一把尘封已久的锁被打开,又像是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右边。”他说。血瞳没有问为什么。她带头钻进了右侧的管道,机械医师紧跟其后。烬生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管道的深处,已经可以隐约听到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净除部队到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转过身,爬进了右侧的管道。管道向下倾斜,越往里越窄,最后几乎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空气变得异常潮湿,带着浓重的铁锈和有机物腐烂的味道。爬到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个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通风口。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费力地扒开格栅,外面是一条狭窄到极致的巷道,地面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铁片,头顶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管道。铁雨巷。血瞳第一个跳了下去,落地时发出一声轻响。烬生跟着跳下,脚刚沾地,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骨头被碾碎的剧痛。他猛地弯下腰,手指死死地抠进地面的缝隙里。“怎么了?”血瞳立刻扶住他。“没事。”烬生咬着牙,冷汗从额头渗出,“只是……骨头有点疼。”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夹住他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疼就对了,谁让你没事就拿自己的身体当炸药。现在知道疼了?”烬生没有理他。他强忍着剧痛,慢慢地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巷道的两侧是高不见顶的墙壁,墙上布满了锈迹斑斑的管道,头顶的通风管时不时地滴下黏稠的液体,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他们很快就会追来。”血瞳说,“得找个地方躲起来。”烬生摇了摇头:“不躲。”血瞳皱起了眉头:“你又想干什么?”“引他们进来。”烬生说,“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他们一旦进来,就出不去了。”血瞳死死地盯着他:“你打算用自己当诱饵?”“对。”烬生说,“我的心跳声很大,青铜纹路和蚀气弹的残余能量会让我的生物信号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他们的ai会优先锁定我。”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猛地收紧:“你他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烬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和解脱:“老钳子,你要是怕死,现在可以走。我不会怪你。”液压钳义肢松开了,但没有离开他的脖子。“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疯子到底能疯到什么程度。”机械医师说。血瞳没有再劝。她走到巷子的尽头,靠在墙边,将链锯剑横在身前。“我在这儿等你。”她说,“别死得太快。”烬生点了点头。他走到巷子的中央,抬头看向头顶那些锈迹斑斑、摇摇欲坠的管道。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让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再加速——直到那种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再次从体内传来。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三个全副武装的净除士兵走了进来,他们的装甲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面罩后的电子眼扫视着四周。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站在巷子中央的烬生,武器立刻抬起。“目标确认。”其中一个士兵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冰冷而机械,“清除异常变量。”烬生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任由自己的心跳声在狭窄的巷道内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净除士兵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他的位置和威胁等级。“他在前面。”指挥官的声音从他们的通讯器里传出,“小心埋伏。”净除士兵继续前进,步伐变得异常谨慎。烬生看着他们一步步靠近,嘴角微微扬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青铜纹路正在剧烈地闪烁,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妈。”他低声说。纹路瞬间亮到了极致。灼人的热量传遍全身,烬生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被彻底激活了。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逼近的、如同死神般的净除士兵,咧嘴笑了。“来啊。”爆炸声在巷道内轰然响起。那不是来自外部的爆炸,而是源自烬生的体内!蚀气弹从他的胸口引爆,强大的冲击波震塌了头顶所有的管道。巨大的铁管、生锈的金属板、各种零部件如同一场钢铁暴雨般倾泻而下,狠狠地砸在净除士兵的装甲上,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烬生被气浪狠狠地掀翻,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他咳出一大口血,抬头看向前方——三个净除士兵倒在地上,装甲严重破损,其中一个的胸口,赫然嵌着一块发光的碎片。磁欧石碎片。血瞳冲过来扶起他:“你怎么样?”“死不了。”烬生喘着气说,“计划……成功了。”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夹住他的胳膊:“成功个屁!你全身的骨头都快碎完了!”烬生没有理他。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胸口嵌着磁欧石碎片的净除士兵,嘴角再次扬起:“看来,有人要倒霉了。”血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紧紧皱起:“污染会扩散,他会变成怪物。”“我知道。”烬生说,“但至少,我们活下来了。”巷口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这一次,是守夜人到了。血瞳一把拽起烬生:“走,趁他们还没完全包围这里!”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夹住烬生的另一只胳膊,三人迅速向巷子的深处跑去。身后,守夜人的扩音器再次响起:“目标正在移动。重复,目标正在移动。”,!烬生被拖着跑,胸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让他晕厥。但他没有喊疼,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是未知的黑暗。“去哪儿?”血瞳问。“不知道。”烬生说,“但总比留在这里强。”铁门近在眼前。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猛地扒开门锁,三人冲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和冰冷的喊话声。门后是一条废弃的通道,墙壁上布满了湿滑的菌丝,地面黏腻不堪。血瞳打开手电,光束照出了前方的路。“现在去哪儿?”她问。烬生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胸口青铜纹路的热度渐渐平息。他低头看了一眼纹路,发现上面多了一行细小的、仿佛是用烙铁烫上去的小字:【密钥已激活。方舟舱体等待唤醒。】他笑了笑,抬头看向血瞳:“去找我爸。”血瞳愣了一下:“凯尔?”“对。”烬生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机械医师的液压钳义肢“咔嗒”一声:“你们父子情深能不能等逃完命再演?外面那帮孙子可不会给我们时间开家庭会议!”烬生没有理他。他强忍着剧痛,慢慢地站直身体:“走吧,时间不多了。”三人沿着通道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身后,那扇铁门外传来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没有人回头。:()熵光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