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在无声的滑轨上缓缓开启,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得空气都为之凝固。血瞳第一个冲了进去,她那双螺旋状的瞳孔在黑暗中急速旋转,寻找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伸出手,想去拉他,却被他轻轻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推开了。“我自己能走。”他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直接震动而来。机械医师站在一旁,他那巨大的液压钳义肢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烬生的脊椎。在那里,有一道狰狞的凸起,像两根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断骨,随着他每一步的移动,都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摩擦声,仿佛随时会再次断裂。血瞳的眉头紧紧锁起,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你真没事?”“死不了。”烬生抬起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青铜纹路随着他的动作,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像一个不稳定的指示灯,“老钳子给我装的骨头,还在撑。”机械医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充满了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撑不了几次了。那不是骨头,是定时炸弹。每一次发力,都在加速它彻底崩盘。”烬生没有理他,径直走向那依然亮着微光的主控台。屏幕上,实时战况触目惊心——净除部队的红色图标已经突破了b区的最后一道防线,如同决堤的洪水,正朝着核心区域疯狂推进。代表守夜人的蓝色图标节节败退,画面里不断有爆炸和火光闪过,每一次闪烁都代表着生命的消逝。“教会的人快到了。”血瞳说,她的声音将烬生从冰冷的战术分析中拉了回来。“我知道。”烬生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调出了完整的方舟结构图,“入口在西北角,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通风井,能绕开所有主通道。”血瞳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机械医师:“你带路?”“我不去。”机械医师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干脆得像斩断一根电缆,“我得留在这儿,等数据跑完。这可是我等了十年的机会。”烬生猛地转过头,那双一只泛着蓝光、一只呈现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不跟?”“我信不过你现在的状态。”机械医师用他的液压钳义肢,毫不客气地指了指烬生那狰狞的脊椎,“也信不过你体内那堆破铜烂铁,到底能不能撑到终点。”血瞳“锵”的一声拔出了链锯剑,剑身上惨白色的火焰瞬间燃起:“那就我陪他去。”“不用。”烬生抬手,打断了她,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留下,盯着老钳子。”机械医师笑了,那笑声通过面具的过滤,显得格外刺耳:“怕我偷数据?”“怕你改协议。”烬生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的伪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机械医师没有否认,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你。”血瞳还想说什么,但烬生已经转身,朝着那条通往外界的通道走去。她咬了咬牙,快步跟上两步,却又被他抬起手,再次拦住。“别跟来。”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永恒的告别意味,“这次,我自己去。”血瞳握紧了滚烫的剑柄,指节发白:“你一个人进不去!”“我能。”烬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焦急的脸,“织雾者在等我。”血瞳愣住了:“你说什么?”“它一直在等。”烬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发烫的胸口,那里的青铜纹路正像一颗心脏般有节奏地搏动着,“从我进舱体那一刻起,它就在引导我,像一根无形的线,拉着我走向终点。”机械医师插话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冰冷的纠正:“织雾者不是单一的活物,它是一个分布式的、覆盖整个星球的神经网络。它没有‘等待’这个概念,它只是在……响应。”“但它有意识。”烬生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间小小的控制室,看到了更广阔、更黑暗的宇宙,“它想让我成为节点。”血瞳沉默了足足十秒钟,那十秒钟里,只有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爆炸声。最终,她“锵”的一声收起了链锯剑,剑身上的火焰随之熄灭。“好。”她说,声音里带着些许认命的疲惫,“我留下。但你得活着回来。”“尽量。”烬生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步步地走进了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通道狭窄得令人窒息,墙壁上的菌丝忽明忽暗,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来自整个世界的、无形的阻力。脊椎处传来的摩擦声越来越明显,但他没有停下,仿佛那疼痛只是他意志力的背景音乐。走到岔路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左侧是备用通道,右侧则直接通向核心区。他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右边。,!前方,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很轻,但节奏稳定得如同节拍器,每一下都敲击在人的心脏上。烬生靠墙站住,手按在了腰间的骨刃上——那是老钳子给他安装的最后一把武器,上面的锯齿已经因为之前的战斗而变得残缺不全,动力系统也发出了即将报废的哀鸣。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黑色的动力甲,链锯剑垂在身侧,剑尖还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凯尔。烬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凯尔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头盔面罩下的那双电子眼,像两颗冰冷的星辰,静静地注视着他。两人对峙了足足十秒钟,那十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凯尔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你不该走这条路。”“我知道。”烬生说,“但我得去。”凯尔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缓缓地侧过身,让开了通道:“教会的人,在前面设了埋伏。”“我知道。”烬生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你能拦我?”凯尔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了那把巨大的链锯剑,横在了自己的胸前,剑刃上还残留着烬生的血,那血已经干涸发黑,像一层丑陋的铁锈。烬生停下了脚步,看着那把曾经无数次在他梦中出现的剑。他笑了,笑得很轻,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悲凉:“爸,你连自己儿子都杀?”凯尔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动作非常细微,几乎无法察觉。链锯剑的引擎声,在那一瞬间低了一瞬,又恢复了平稳的轰鸣。“我不是你父亲。”凯尔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你是。”烬生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面罩烧穿两个洞,“你把我扔在贫民窟的那天,我就知道你是。现在,你拿着剑指着我,还是你。”凯尔没有动,也没有反驳。烬生继续往前走,直接撞上了那嗡鸣着的剑锋。锋利的剑刃抵住了他的喉咙,没有再往前,但那股灼人的热浪已经燎焦了他的皮肤。“让开。”他说。凯尔没有动。烬生抬起了手,用他那还在流血的掌心,直接抓住了那高速转动的剑刃。金属瞬间割开了他的皮肉,深深地嵌入骨头,鲜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地流下来。他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让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的意志。凯尔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链锯剑的引擎声,彻底停了,剑身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你赢不了。”凯尔说。“我没想赢。”烬生盯着他,那双异色的瞳孔里,映着凯尔面罩上自己的倒影,“我想让你……记得我是谁。”凯尔没有说话。烬生松开了手,更多的血滴落在地,发出“啪嗒”的轻响。他绕过那把已经熄火的剑锋,继续往前走。凯尔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雕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尽头。走到核心区入口时,烬生停下了脚步。前方是最后一道门,门后,就是方舟的核心。教会的人果然在等他,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守夜人围成一个半圆,所有的枪口都黑洞洞地对着门口。领头的那个摘下了面甲,是一张陌生的、充满敌意的脸。“烬生?”那人问,声音里带着些许不确定。“是我。”烬生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仿佛在积攒最后的力量,“你们队长呢?”“凯尔队长叛变了。”那人冷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鄙夷,“现在,由我指挥。”烬生点了点头:“好啊。”那人抬起了手,所有的枪口同时上抬,对准了烬生的要害。烬生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青铜纹路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蓝光顺着他的血管疯狂地蔓延到手臂,最后汇聚在那把残破的骨刃上。骨刃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哀鸣,上面的锯齿重新开始转动,但那声音很哑,像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在最后的挣扎。“动手。”那人下令。枪声响起的同时,烬生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骨刃劈开了第一把枪,第二把,第三把。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但每一步,都伴随着脊椎处传来的、清脆的脆响。血从他的掌心流到刀柄,又滴落在地,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守夜人倒下五个的时候,那把骨刃终于彻底报废了。锯齿在一声刺耳的尖啸中卡死,引擎冒出滚滚黑烟,最后一下劈砍,直接崩断了整个刀身。烬生扔掉了手中的残骸,赤手空拳地冲向剩下的人。他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动力甲上,指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没有停,继续打,直到被三把冰冷的枪口同时顶住了后背。“结束了。”那人说。烬生没有回头,只是笑了:“还没呢。”他猛地转身,抓住了最近那人的枪管,用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硬生生地将其掰断。锋利的金属碎片扎进了他的手掌,他不管不顾,抓着那根断掉的枪管,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喉咙。,!剩下的人开枪了,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腹部,大腿。他单膝跪了下去,但没有倒下。“织雾者——”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地面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无数湿滑的菌丝从墙壁里疯长出来,缠住了所有守夜人的脚踝。蓝色的电流顺着菌丝疯狂地窜上去,守夜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失去了意识。烬生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向那扇巨大的核心区大门。门自动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方舟核心——巨大的齿轮与血肉组织缠绕在一起,表面不断有蓝色的电流闪过,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巨大的心脏。他走了进去,每一步,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印。走到核心正下方时,他抬起头,看向上方那个巨大的、还在搏动的舱体。“我来了。”他说。舱体回应了他,表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倾泻而下的蓝光如同瀑布般笼罩了他全身。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瞬间席卷了他的每一寸神经。他跪了下去,双手撑地,指甲深深地抠进了金属的地板里。长明种的声音在他脑中轰然响起:“同步完成度,百分之八十七。”“够用了。”烬生咬着牙,强迫自己站起来,“开门。”舱体的表面浮现出全新的、复杂的纹路,齿轮开始转动,血肉组织开始收缩,露出一条向上的、通往未知的通道。烬生迈步走了进去。通道的尽头,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只有三道不同颜色的光在那里激烈地交织、碰撞、融合——蓝色、红色、金色。他伸出手,触碰了那团光。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然后,他听见了凯尔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烬生。”他回过头,看见凯尔站在通道入口,那身黑色的动力甲已经破损不堪,厚重的金属面甲上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从缝隙中,露出了下面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爸。”他喊了一声。凯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手,对他做了一个手势——那是小时候,教他打架之前,总会对他做的那个手势。烬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痛苦,没有了仇恨,只有一种释然。他转过身,走进了那片光里。黑暗,吞没了他。当光重新亮起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尽的虚无之中,面前是三个模糊的身影——长明种、织雾者、邪神污染。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三团不同颜色的光。“选择。”长明种说。“我选第三条路。”烬生说。三团光同时剧烈地震动起来,然后,它们猛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道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光,照在了他的身上。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彻底撕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崩溃,骨骼一寸寸地碎裂,肌肉被强行撕裂,每一根神经都被接入了一个未知的、庞大的系统。但他没有倒下,反而站得更直了。“成功了?”他问。没有人回答。光渐渐消散,他发现自己站在了方舟核心的顶部,俯视着整个永夜之域。城市在他的脚下燃烧,净除部队和守夜人还在进行着惨烈的厮杀,血肉黑市的方向,升起了滚滚的浓烟。他抬起了手,掌心浮现出一个全新的符号——齿轮、血管、电路,三种截然不同的图案,以一种完美而诡异的方式交织在一起。亵渎协议,激活了。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整个地面都随之震动。教会的人,又来了。烬生转过身,看向那条通道的入口。凯尔还站在那里,他的动力甲几乎已经彻底报废,但他没有倒下。“走吗?”凯尔问。“走。”烬生迈步向前,走向那个既是敌人也是亲人的男人,“这盘棋,老子还没输。”:()熵光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