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报声还在城市的远处尖啸,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哀嚎,在冰冷的钢铁丛林间回荡。一道道猩红的探照光束扫过屋顶的频率越来越密集,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由死亡编织而成的大网,将整个永夜之域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绝望之中。烬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台巨大的、仿佛拥有生命般搏动的控制台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穿透了屋顶、直冲云霄的金色光柱。他的手掌还贴在冰冷的台面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仿佛要将那金属表面也捏出痕迹来。“他们快到了。”血瞳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她手中的链锯剑早已出鞘,剑身上那惨白色的火焰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像一颗不安而危险的心脏。“让他们来。”烬生缓缓地收回了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与方舟核心连接后的灼热感,像一种无形的烙印。他转过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凯尔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峦般挡在了他的面前,他那身漆黑的装甲在金色的光柱下反射着冰冷而陌生的光泽。“你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多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撑得住。”烬生绕开了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仿佛脚下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通往他既定命运的唯一道路。“医师那针要命的药剂,药效还没过去。”“那东西最多再顶一阵。”凯尔没有让开,身体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铁塔,“等药效过去,你会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任人宰割。”“那就在我倒下之前,把该干的事情,全部干完。”烬生伸出手,猛地推了他一把,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别拦我。”一直沉默着的墟,从控制台后缓缓地抬起了头,他那双仿佛见证了文明兴衰的眼睛里,闪过些许复杂难明的光芒。“方舟的底层协议刚刚激活,数据流还极不稳定,整个系统都处于一种狂暴的‘高烧’状态。你现在去熔炉核心区,风险太大了,你可能会被那股狂暴的数据流彻底撕碎。”“风险大也得去。”烬生走到了门边,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三块依旧悬浮在空中、散发着不同光芒的晶体,“我母亲留下的东西,不能停在这里。它必须……运转起来。”血瞳跟了上来,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跟你一起。”“不用。”烬生摇了摇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留在这里,帮墟稳住数据流。你需要做的,是确保我们回去的时候,这里还在,还能成为我们的退路。”“你一个人进核心区?”血瞳的眉头紧紧皱起,“那里全是净除部队最精锐的机械哨兵,它们没有恐惧,没有疲惫,只会执行最冷酷的杀戮命令。”“我知道。”烬生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门,门外的风灌了进来,带着铁锈和死亡的气息,“所以我才要一个人去。”巷道里的风,像是从地狱深处吹来的,冰冷刺骨,吹得人骨头缝里都一阵阵发紧。烬生没有穿外套,身上只是一件破旧的、早已被血和污秽浸透的衬衣。胸口那道青铜纹路,还在隐隐地发烫,像一颗埋在他体内的、正在缓慢苏醒的火山。他沿着墙根,将自己的身影融入黑暗的阴影之中,灵巧地避开了一支又一支巡逻队的视线,最终拐进了一条早已废弃的、散发着浓重铁锈味的巨大管道。管道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栅栏的后面,就是熔炉核心区的入口。栅栏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高压电流,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无数条毒蛇在吐信。烬生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金属线,小心翼翼地接在了栅栏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接口上。狂暴的电流顺着那根细线瞬间爬了上来,将他的手指烧得焦黑,但他没有松手,只是咬着牙,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将线路短接。栅栏上的电流闪烁了几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响,彻底熄灭了。他推开栅栏,钻了进去。里面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一头踏入了某个巨兽的灼热咽喉。空气里,全都充满了金属被烧焦时发出的刺鼻气味。地面滚烫得惊人,踩上去,就像踩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烬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那坚韧的合成材料已经开始软化,每走一步,都发出一阵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声响。他没有停下,只是继续往前。前方,是一条狂暴的能量流通道。无数道由纯粹数据构成的、肉眼可见的能量洪流在半透明的管道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囚禁了太久的、失控的野兽。通道的入口处,静静地站着三个机械士兵,他们的装甲比之前遇到的任何守卫都要厚重,手中端着的脉冲枪,枪口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蓝光。他们没有发现烬生,只是背对着他,像三尊忠诚的门神,监视着通道内那狂暴的能量波动。烬生贴着墙壁,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最近的一个机械士兵身后。他抽出了那把短刃,没有丝毫犹豫,一刀捅进了对方后颈处那个散发着微光的能源接口。机械士兵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像一滩烂泥般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另外两个士兵立刻转身,冰冷的枪口瞬间锁定了烬生的位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打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花。烬生猛地扑向左侧,躲到了一台早已废弃的巨大冷却器后面。第二轮射击接踵而至,密集的子弹打在冷却器那薄薄的金属外壳上,瞬间将其打穿,滚烫的冷却气体喷涌而出,烫得他手臂上的皮肤瞬间通红一片。他靠在冷却器后面,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支镇痛剂,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扎进了自己的脖子。药液被推进血管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那股难以言喻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尝到了自己血的腥甜味,等那股足以将人逼疯的劲头过去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机械士兵正朝他这边逼近,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枪口稳稳地锁定着他的位置,像两台精准的杀戮机器。烬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冲了出去。子弹如同死神的鞭子,紧紧地追着他的身影打,其中一发擦过了他的肩膀,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没有理会,直接扑向了最近的那个士兵,手中的短刃精准地插进了对方胸甲的缝隙之中。那个机械士兵抬手想抓住他,却被他一脚狠狠地踹开,沉重的身体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第二个士兵开枪了,子弹打在了他的腿上。他单膝跪了下去,但没有倒下,反而借着下跪的力道,反手将手中的短刃狠狠地甩了出去,正中对方面部的光学传感器。那个机械士兵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烬生已经冲了上去,将它死死地按在地上,用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它的面部装甲上,直到那坚硬的陶瓷装甲碎裂开来,里面的电路和电线爆出了一连串绚烂的火花。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条受伤的腿抖得厉害,但还能走。前方,就是那个幽蓝色的数据接口,它嵌在能量流通道的尽头,像一只冰冷的、正在窥探着什么的眼睛。他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身上的皮肤开始因为高温和剧痛而裂开,鲜血渗了出来,但刚一接触到空气,就被瞬间蒸发。他没有停下,只是伸出手,去够那个接口。就在他的指尖刚刚碰到接口的瞬间,一道狂暴的电弧猛地窜了上来,顺着他的手臂,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他整个人被电得剧烈抽搐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长明种的警报声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无形的利刃,要把他的脑子彻底撕开。他咳出了一口滚烫的血,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充满了快意的笑:“老子……就是要你疼。”他脊椎内嵌的神经桥接模块,在这一刻被强行启动了。它像一根烧红的探针,粗暴地、野蛮地对接上了那个原始的端口。海啸般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灌进了他的身体,冲击得他意识模糊,灵魂仿佛都要被撕成碎片。他跪在了地上,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指甲翻了起来,鲜血淋漓,但他没有松手。在无边无际的剧痛中,他的眼前,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他的母亲,穿着一身白色的研究服,站在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实验室里,背对着他,手里正拿着一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体,专注地调试着什么。她缓缓地转过身,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但他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她那双充满了悲伤和决绝的眼睛。烬生张了张嘴,想喊她,但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血,发不出任何声音。那股狂暴的数据流,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了地上,喘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狗。但他却笑了,因为他看到,面前控制台的屏幕上,跳出了一行绿色的、如同天启般的文字——【方舟底层协议残片已读取。】他撑着滚烫的地面,想站起来,但那条受伤的腿却一软,让他再次跪了回去。远处,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是净除部队的增援到了。他抬起头,看向屏幕,上面正滚动着一行几乎无法看清的、冰冷的系统日志:【叛逃者编号07,自愿接入方舟核心,试图修改‘灭绝指令’,失败。意识体被剥离,存入系统深处。】他母亲的名字,就静静地显示在那个冰冷的编号后面,像一个永恒的、无法抹去的烙印。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他靠在墙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门被踹开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他看着冲进来的净除部队指挥官,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疲惫、疯狂,和些许解脱:“你来晚了。”指挥官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文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退后。“你读取了什么?”指挥官问,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猜。”烬生咳嗽着,更多的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指挥官缓缓地走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些许复杂的、近乎于怜悯的情绪:“你母亲的事,你想知道多少?”“全部。”烬生死死地盯着他,像一头濒死的狼,“一个字,都别漏。”指挥官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烬生的胸口。烬生胸口的青铜纹路,立刻大盛,与指挥官手套上那古老的符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她不是叛徒。”指挥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诉说一个被埋藏了许久的秘密,“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想救所有人的人。”烬生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指挥官站起身,对身后的士兵下达了命令:“带他回去,医疗舱待命。”士兵上前,架起了烬生的胳膊。他没有反抗,只是任由他们拖着走。经过指挥官身边时,他突然开口了:“下次见面,我们还是敌人?”指挥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不一定。”烬生笑了,笑得有点疯,有点悲凉:“那我等着。”士兵把他拖出了门。走廊的尽头,血瞳和凯尔正拼命地冲过来,却被净除部队那由人墙组成的防线死死拦住。血瞳看见了他,发出了一声夹杂着愤怒和绝望的喊叫。烬生冲她摆了摆手,那是一个最后的、无声的命令——别动手。他被拖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那片被警报和红光笼罩的、他誓要改变的世界。电梯在黑暗中飞速下降,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一切。他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都是母亲那个模糊的、沉默的背影。电梯到底,门开了。医疗舱那雪白无影的灯光,亮得刺眼。他被人抬上了冰冷的手术台。在麻醉针扎进手臂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变得无比轻盈,仿佛灵魂正在脱离这具破败的躯壳。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妈,我找到你了。”然后,世界,彻底安静了。:()熵光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