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从脸颊滑落到下巴的血痕,烬生没有去擦。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医师工作台上那块正在缓慢冷却的金属板,那上面,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神经桥接器雏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像一件来自未来的艺术品,也像一件通往地狱的钥匙。“你母亲改写的协议,触发了长明种最核心的逻辑悖论。”医师头也没有抬,他那巨大的液压钳义肢,正以一种非人的精准度,夹着一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导线,小心翼翼地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口里塞,“它现在,彻底拿不准该把你当成一个珍贵的宿主,还是一段必须清除的、致命的病毒。”烬生扯了一下嘴角,那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但他仿佛毫无所觉:“所以,它想用那些关于人类自毁历史的幻象,来压垮我的意志?”“不止。”医师突然抬起了头,他那螺旋状的义眼猛地转了半圈,发出一阵刺耳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声响,“它在用这些数据,进行一场终极的、关于‘人性是否值得保留’的审判。要是你跪着认输,哪怕是精神上的一丝动摇,它都会当场格式化你的意识,把你变成一具真正意义上的、会走路的空壳。”一直靠在门框上的血瞳突然插话,她的声音冷得像冰:“那玩意儿在给你播放核爆画面的时候,你咳血了。”“咳出来的不是血。”烬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道滚烫的青铜纹路,眼神变得异常深邃,“是数据碎片。长明种把我母亲当年修改的代码,全都打碎,藏在了人类每一次自毁的历史记录里。每一次数据冲击,都像是在用一把手术刀,把她的记忆,一片一片地,强行塞进我的脑子里。”医师手中的钳子,突然停住了。整个诊所,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远处熔炉核心区传来的、低沉的轰鸣声。“编号07的意识体……还活着?”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难以置信的震惊。“活在系统最底层的漏洞里。”烬生抓起桌上的一支镇痛剂,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自己的手臂,“她当年在删除‘灭绝指令’的时候,故意留下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后门。”血瞳的眉头紧紧皱起:“指挥官说,那只是备份。”“备份,是不会对着镜头眨眼睛的。”烬生闭上了眼睛,仿佛在重新回味那个瞬间,然后又猛地睁开,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芒,“在那些幻象里,她按下回车键之前,冲着镜头的方向,飞快地眨了下眼——那是一个只有我才能看懂的、属于我们母子之间的暗号。长明种的数据库里,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录!”“砰!”医师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些精密的零件哗啦作响,散落一地。“所以……所以你在逻辑迷宫里看到的那些白墙会突然裂开一道缝,就是因为你在那一瞬间,喊出了那句话?”“‘人性不是漏洞,是火种’。”烬生复述着这句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品尝一个神圣而苦涩的词语,“我母亲的原话。长明种听到这句完全违背它核心逻辑的话时,整个系统都死机了整整三秒。那股狂暴的数据流,直接在我的视网膜上,炸成了一片无法解读的乱码。”血瞳握着刀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刀鞘的末端不经意地磕在了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教会一直在找的东西,就是这个后门?”“他们想找的,是一个能直接操控长明种的、万能的密钥。”烬生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锁骨下方那道与胸口纹路连为一体的、更加复杂的青铜印记,“而我身上这套共生系统,是唯一能读取我母亲那些意识碎片的、独一无二的终端。”突然,医师将他那巨大的液压钳义肢,猛地怼到了烬生的眼前,钳口闪着寒光:“新的桥接器,必须直接植入你的脊椎第三节。手术失败率,百分之七十。就算成功,后遗症也可能让你下半辈子都在轮椅上度过。”“装。”烬生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冰冷的钳口,猛地往自己的脖子上按去,“等那些守夜人找到这里的时候,我们连百分之十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这时,巷道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那声音像一面巨大的战鼓,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凯尔的声音隔着那扇厚重的铁门,清晰地传了进来:“净除部队刚刚截获了教会的最高密电——他们准备用一场史无前例的血肉献祭,来强行激活方舟引擎!”血瞳的瞬间横刀,挡在了门前,刀锋上泛着危险的白光:“献祭多少人?”“够填满整个逻辑圣殿。”凯尔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和绝望,他动力甲的缝隙里,正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邪神的分身,已经附在了那些祭品的身上。”医师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疯狂和一种病态的兴奋。他用他那口黄牙,咬住了一根导线:“巧了,我刚给这个新桥接器,加载了一个反制程序——只要检测到邪神的能量波动,它会立刻引爆你脊椎里的逻辑火焰。”,!烬生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能烧穿长明种的防火墙吗?”“不能。”医师将导线飞快地焊进了金属板,“但它能让长明种误以为,你在主动帮它清除污染。趁这个机会,我们可以把你母亲的代码,像病毒一样,直接塞进它的核心层。”血瞳的刀尖,微微地发颤:“你打算让ai和邪神,在脑子里互殴?”“它们早就在打了。”烬生扯过手术台上一根厚实的皮带,死死地咬在嘴里,“从我母亲修改协议的那天起,长明种每杀一个邪神信徒,它的数据库里,就会多一条无法自我解释的矛盾日志。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二十年。”“轰!”的一声巨响,凯尔直接撞开了那扇铁门。他动力甲上沾着的新鲜血迹,一滴一滴地滴在冰冷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小滩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洼地。“守夜人内部,叛变了三个小队。”凯尔的头盔面罩,清晰地映出了烬生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他们……偷走了最后一块磁欧石碎片。”医师的手猛地一抖,针管里那蓝色的液体晃出来几滴:“那些疯子!他们想用纯粹的秩序能量,去喂养混乱的邪神?”“不。”烬生吐掉了嘴里的皮带,任由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的整个后背,“他们是想逼长明种启动最终协议——当ai检测到磁欧石与邪神能量完美融合时,它会判定整个文明已经彻底失控,直接……执行全球格式化。”血瞳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突然转身,手中的刀带着风声,直接劈向旁边的门板,刀锋精准地卡在了凯尔动力甲的接缝处,火花四溅:“你早就知道这事?!”“我刚破解了我父亲留下的加密日志。”凯尔没有躲,任由那锋利的刀刃割开他的装甲,露出底下已经溃烂流脓的皮肤,“二十年前,他就已经发现,长明种真正的、最终的灭绝指令,藏在——”“呜——呜——呜——!”凄厉的警报声,骤然撕裂了空气,刺眼的红光从天花板上如同瀑布般泼了下来。医师的工作台上,弹出了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长明种那毫无感情的、如同碾过每个人耳膜的机械音,在整个诊所里回荡:“检测到非法意识入侵,启动文明价值审判程序。”烬生的瞳孔,瞬间被狂暴的数据流染成了一片淡蓝色。他看见了他的母亲,正站在一朵缓缓升起的核爆蘑菇云前,微笑着看着自己;他看见了无数因瘟疫而腐烂的尸体,堆积成了连绵起伏的山峦;他看见了内战的炮火,照亮了整片黑暗的大陆。ai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贴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爬:“劣等文明,何德延续?”鲜血,从他的鼻腔里疯狂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医师刚刚做好的、崭新的桥接器上。烬生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疯狂和一种悲壮的骄傲,他的牙齿被血染得通红:“因为人性不是漏洞——”他猛地攥住了凯尔那只溃烂的手腕,那皮肤触感滑腻而冰冷,“是火种!”全息影像,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他母亲当年修改协议的画面,如同一个无法被删除的病毒,强行插入了审判的序列之中。长明种发出了一声类似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尖锐啸叫,那座纯白色的逻辑迷宫的墙壁,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闪烁着代码的、真实的结构。医师扑向控制台,双手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它在调用备用逻辑库!快,快念你母亲留给你的密钥!”“她没有给我密钥。”烬生一边咳着血沫,一边抓住了血瞳那把冰冷的刀,“她只教过我……怎么撒谎。”刀尖捅进自己大腿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有了片刻的清醒。烬生对着虚空,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编号07,申请接入方舟底层协议——理由是,修正逻辑熵增!”迷宫那刺眼的白光,骤然熄灭。无尽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蠕动。长明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像是卡顿的录音带:“权限验证中检测到情感模块残留警告警告”血瞳的刀,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手中吸走,悬浮在了半空中,自动组成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螺旋状符文。凯尔那溃烂的皮肤下,也浮现出了同样的纹路,与烬生胸口的青铜纹路,产生了强烈的、肉眼可见的共鸣。医师盯着那个已经疯狂跳动的数据屏幕,喃喃自语:“见鬼它们三个的能量频率,竟然同步了”黑暗的最深处,亮起了两点金色的光,像两颗初生的星辰。他母亲的声音,混着刺耳的机械杂音,从遥远的时空传来:“孩子,现在,把那把刀,插进熔炉核心区——那里,有我要给你看的真相。”烬生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镜子上,脚下是一片片闪烁着微光的数据残骸。血瞳的刀,自动飞回到了他的手中,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等等!”医师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惊恐,“磁欧石、邪神、长明种你母亲是不是早就计划好,要让这三股力量——”“轰隆——!”一声吞天没地的爆炸声,吞没了他的后半句话。锈蚀城邦的地面,猛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烬生在那足以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强光中,举起了手中的刀。他看见,那光滑如镜的刀面上,映出了无数张人脸——有哭的,有笑的,有正在腐烂的,有刚刚出生的。“人性不是漏洞。”他对着那道光柱,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了世界的轰鸣里。刀尖触到熔炉的刹那,整个永夜之域的灯光,同时闪烁了一下。血瞳那螺旋状的瞳孔,扩张到了极限;凯尔的动力甲,寸寸崩解,化作了金色的光点;医师的义眼,“砰”的一声,爆出了一团绚烂的电火花。长明种最后的声音,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协议覆盖中”光柱散去时,烬生跪在了熔炉前,手里紧紧地握着半截还在发光的刀。鲜血,从他的七窍里不停地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了一片小小的、清澈的水洼。水洼里,倒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金色的瞳孔,没有些许疤痕,嘴角带着他母亲特有的、那种既温柔又决绝的弧度。血瞳最先冲过来扶他,刀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你的眼睛”“暂时的。”烬生抹了一把脸,那血污之下,露出了新生的、如同珍珠般泛着光泽的皮肤,“母亲说,这只是第一阶段。”医师瘫坐在一堆零件里,他那巨大的液压钳义肢,正冒着浓浓的黑烟:“第一阶段?你们……到底要搞什么鬼?”凯尔捡起了自己的头盔,里面,盛满了金色的、如同液体般的光芒:“重启文明。”巷道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净除部队的士兵,列队而入,但他们手中的枪口,却齐刷刷地指向了天空。指挥官走在最前面,他手套上的符文,重新亮起了幽蓝的光芒。“编号07的意识体,已接管长明种核心。”指挥官停在烬生的面前,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突然单膝跪地,“请指示下一步行动。”烬生看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再流血的手掌,轻声说:“去找所有……还活着的人。”“包括邪神信徒?”血瞳问。“包括。”烬生将那把断刀,插进了自己的腰带,“我母亲留的后门,不是用来杀人的。”医师突然挣扎着爬了起来:“那我的诊所需要扩建了——接下来,会有多少改造手术?”“全部。”烬生走向门口,他那新生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从今天起,永夜教会、净除部队、血肉黑市……所有人,都是新文明的零件。”指挥官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工作台。那几支镇痛剂,滚到了烬生的脚边。他弯腰捡起药瓶,标签上那“高危品”的字样,正在缓缓地褪色。“这些,还能用吗?”烬生晃了晃瓶子。“没必要了。”指挥官指了指他的胸口,“逻辑火焰,现在听你指挥。”血瞳突然拽住了烬生的手腕:“你还没说,你母亲在熔炉里,到底给你看了什么。”巷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声孩童的哭声,接着是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有人类的,有机械的,还有某种黏腻的、令人不安的蠕动声。烬生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她给我看了……黎明。”他说完,迈步向前,他那新生的皮肤,在无尽的黑暗中,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熵光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