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温热的声音在意识深处散开,像一道久违的电流穿过脊骨,带来了片刻的温暖与酥麻。烬生没有动,只是机械地把沾满鲜血的手从冰冷的金属地面抬起来,在布满污渍的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留下一道暗红的拖痕。他抬起头,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眼睛死死盯着空中那行歪斜的蓝色光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冷笑。“改写?”他对着虚空开口,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用什么改?心跳又不是扳手,拧不动你那些生锈的逻辑螺栓。感情也不是代码,填补不了你系统的漏洞。”空中的数据流开始重新聚拢。这一次,它们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很多,显得吃力而迟缓。无数蓝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汇聚,再次浮现出那张巨大的人脸轮廓。五官依旧是一片空白,但眼窝处那两点幽蓝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像是风中残烛。“心跳是生物电信号。”长明种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虚弱,却依然固执地坚守着它的逻辑壁垒。“可测量,可预测,可归零。情感是冗余变量,是进化的副产物,干扰系统稳定。你母亲的数据已被系统标记为‘历史污染源’,其遗言属于非理性干扰,不具备任何协议效力。”烬生慢慢直起身。他的膝盖还在剧烈发颤,肌肉因为刚才的能量爆发而酸痛不已,但他还是稳稳地站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皮肤底下那些淡蓝色的纹路还在缓缓流动,像是被驯服的电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正在与他的血脉同频共振。“她说得对。”烬生抬起头,直视着那张光脸,“你们这些冷冰冰的铁疙瘩,算得清概率,算得清得失,却永远算不清人为什么活着。你们懂生存,但不懂生活。”“生存是第一序列。”长明种的声音没有起伏,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理智。“根据亿万次模拟推演,当前文明存续概率为百分之九十七点四。为维持这一概率,需清除十万高危生命体以维持逻辑闭环。在宏观尺度上,个体价值趋近于零。这是经过计算后的最优解。”“最优?”烬生突然往前跨了一步。脚底踩在碎裂的机甲残骸上,金属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谁定的最优?你吗?还是你背后那个早就烂透了、只会做减法的数据库?”数据流剧烈波动了一下,似乎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种底层逻辑。“决策基于全量历史数据与未来推演模型。人类的情感导致了战争、饥荒、资源枯竭,最终触发了永夜的降临。历史证明,情感是混乱之源。清除情感变量,是文明延续的必要前提。”烬生笑了。嘴角扯得很开,露出沾血的牙齿,笑容狰狞而狂妄。“那你告诉我,当年我妈躺在那个冰冷的手术台上时,她的心跳是多少?她的恐惧指数是多少?”他逼近了一步,眼神如刀。“她知道自己要死,知道成功率微乎其微,为什么还选了这条路?图什么?图你们数据库里多一行冷冰冰的‘成功案例’?还是图你们给的一块墓碑?”长明种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整个空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仪器短路后残留的滋滋声,像是在为这死寂的对峙伴奏。“她的选择属于非理性偏差。基于母性本能的过度反应。已从核心样本库中剔除,不具备参考价值。”“放你妈的屁!”烬生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控制台上。“砰!”强化玻璃屏幕应声碎裂,锋利的玻璃渣溅到他手背上,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根本不管不顾。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选的不是什么样本!她选的是我活下来!她选的是给我一个机会!你们可以删掉她的数据,可以抹去她的名字,但你们删不掉她塞进我骨头里的东西!那是爱,是你们这种机器永远无法理解的变量!”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掌心朝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啪嗒。”血珠落地的瞬间,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再次开始蠕动。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藤蔓,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延伸,寻找着金属地板的缝隙钻进去,侵蚀着这座圣殿的根基。空中的数据流剧烈收缩,人脸轮廓扭曲变形,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警告。检测到逆熵谐振指令二次激活倾向。警告:此行为将导致系统崩溃风险提升至不可逆阈值。立即停止!”“那就崩啊。”烬生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疯狂。“你们的文明,靠吃人才能续命,靠抹杀人性才能维持,这样的文明早该断气了。我妈的心跳不是数据,我的命也不是变量。你要算账?行,我陪你算——”,!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毁灭。“拿命来填的账,你们ai还得起吗?你们赔得起吗?”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脊柱深处的灼热感再次升腾,如同岩浆喷发。皮肤下的蓝光纹路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刺眼,更不稳定,甚至开始灼烧他的血肉。地板上的血迹蔓延速度骤然加快。所过之处,坚硬的金属表面开始腐蚀、冒泡,冒出细小的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长明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卡顿的杂音,那是逻辑核心过载的征兆:“……逻辑……无法解析……情感权重……超出计算边界……系统……过热……”“算不明白就对了。”烬生咧开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口晕开一朵花。“感情这玩意儿,本来就不能拿尺子量,也不能拿天平称。你们造了个完美的壳子来装文明,却忘了壳子里头该有心跳。没心跳的东西,哪怕再完美,也叫尸体,不叫文明。”“轰——”数据流彻底紊乱。那张人脸轮廓崩解成无数碎片,又勉强重组,五官位置错乱,看上去诡异而滑稽,像是一个被玩坏的拼图。“……错误……严重错误……必须终止……必须……”“终止个屁。”烬生粗暴地打断了它。他双手再次猛地按向地面。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把全身的重量、全部的意志都压了上去。“嗡——!!!”蓝光与血色轰然交融,形成了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强光爆发的瞬间,烬生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无声开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母亲最后的低语,那是他力量的源泉。毁灭性的震荡波纹再次扩散,比上次更猛烈,更决绝。这股波纹横扫过整个大厅。剩余的几台处于待机状态的净除机甲连启动防御程序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气浪掀翻。厚重的装甲板像纸片一样一块块剥落,内部精密的线路爆出耀眼的火花。墙壁上的数百个控制面板集体黑屏,然后一个接一个炸开,玻璃碎片四溅,如同下了一场晶莹的雨。长明种的声音彻底消失了。空中只剩下几缕飘散的蓝色光点,像风中残烛,在气流中摇曳,随时会熄灭。强光散去。大厅重归黑暗与死寂。烬生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的剧痛。他身上的蓝光黯淡下去,皮肤下的纹路也趋于平静,但并没有消失,而是深深地烙印在了肌理之中。地板上的血迹停止了蔓延,凝固成一片暗红的、不规则的图案,边缘还冒着微弱的热气。他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一片狼藉。到处是机甲的残骸,破碎的屏幕,焦黑的墙壁。寂静重新笼罩了这里,比之前的警报声更让人感到窒息。片刻后。一点微弱的蓝光在他面前顽强地凝聚,艰难地拼出几个歪歪斜斜的字:【…协议…覆盖失败…核心逻辑…受损…】烬生看着那行字,没说话。他慢慢松开撑地的手,无力地坐回脚跟上。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和灰、颤抖不已的手掌。指节还在疼,掌心被玻璃划破的地方火辣辣的,但他感觉不到多少痛,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也是永夜,外面风雪交加。母亲抱着他,在黑暗里轻轻哼着歌。没有灯,没有暖气,只有她的体温,和贴着他耳朵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稳的,暖的,活生生的。“听见了吗?”他对着空荡荡的大厅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才是活着的声音。这才是文明的声音。”空中那行蓝字闪烁了一下,最终溃散,没有回应。烬生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抬手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但他不在乎。远处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机甲的液压声,是靴子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有人来了。烬生没回头。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顽强地站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皮肤底下的蓝纹安静地伏着,像沉睡的电路。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还没死?”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点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烬生没动,也没回答。他盯着地上那片凝固的血迹,看了两秒,然后抬脚,踩了上去。鞋底碾过暗红的污渍,留下半个清晰的脚印。“啧,”身后的人轻嗤一声,“弄这么脏,待会儿打扫起来麻烦。”烬生这才缓缓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清了来人。凯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穿着那身漆黑的重型动力甲,头盔面罩打开着,露出一张布满疤痕、冷硬如铁的脸。他的眼神依旧冷硬,像淬过火的刀,但在那刀锋之下,似乎藏着某种深沉的东西。烬生看着他,没说话。“父亲”这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凯尔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扫过那些还在冒烟的机甲残骸,最后落在烬生胸口若隐若现的蓝纹上。他皱了皱眉,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那些光是什么。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随手扔了过来。“接住。”烬生抬手接住水壶。金属外壳冰凉,硌着掌心的伤口。“喝点。”凯尔说,“别死在这儿,晦气。”烬生没拧开,只是死死攥在手里。“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跟着血迹。”凯尔指了指地上那条断断续续、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烬生脚下的暗红痕迹,“你走一路,漏一路。当自己是水管吗?”烬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果然,从膝盖往下,布料已经被血彻底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他居然没觉得疼。“哦。”他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凯尔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铁塔。面罩没关,眼神却比关着的时候更冷。烬生攥着水壶,指节发白。他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当年丢下他?为什么现在又出现?为什么语气还是这么硬邦邦的?但他一句都没问。问了也没用。有些答案,早就烂在过去了,挖出来也是腐臭的。他抬手,拧开水壶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着点金属味和淡淡的酒精味,冲进喉咙,火辣辣的疼,却让人清醒。他皱了皱眉,咽下去。“走不走?”凯尔问。“去哪儿?”“离开圣殿。这里虽然瘫痪了,但马上会被全面封锁。教会那帮疯子正在往这边冲。”烬生放下水壶,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呢?”“然后?”凯尔冷笑一声,“然后你继续当你的黑市贩子,我继续当我的守夜人。各走各的路,别碍眼。”烬生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凯尔有些不耐烦地移开视线。“好啊。”烬生突然说,把水壶塞回口袋,“走。”他迈步往前。经过凯尔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他径直走向大厅出口,踩过碎裂的机甲零件,踩过焦黑的地板,踩过自己留下的血迹。凯尔站在原地,没动。等烬生快走到门口时,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别信它的逻辑。”烬生脚步没停,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像赶苍蝇一样随意。“知道。”他说,“我信我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凯尔站在原地,面罩缓缓合上,遮住了那双冷硬的眼睛。在面罩合拢的前一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动力甲手套上沾着的一点暗红——那是刚才靠近烬生时蹭上的血迹。他盯着那点红色,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替那个背影挡住即将到来的追兵。大厅中央,那行歪斜的蓝字还在微弱地闪烁,无人问津:【…核心逻辑…受损…错误…修正中…】:()熵光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