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瞳追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巷口时,烬生的身影已经彻底没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被退回来的暗红色晶体吊坠还残留着些许余温,那是烬生手心的温度,也是他最后的拒绝。“混蛋……”她咬紧牙关,转身往回跑。沉重的战术靴子踩在积满污水的地面上,溅起肮脏的泥点,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死神赛跑,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尖上。回到那个充满机油味的地下诊所时,机械医师还在那张杂乱的工作台前折腾一台老式军用信号接收器。那只巨大的液压钳灵巧地夹着一支精密的焊枪,蓝色的电弧滋滋作响,映照着他那张满是油污和皱纹的脸。见血瞳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他头也不抬,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别指望他还能记得你递东西的手势,丫头。”医师的声音在电火花的爆裂声中显得有些失真。“现在,他可能连自己左手是用来干什么的,都得停下来想半天。就像一台刚刚重装了系统、还没安装驱动程序的破电脑。”“他受伤了。”血瞳冲到桌边,把那块裂了一角的战术平板重重地拍在桌上。屏幕虽然裂了,但画面依然顽强地亮着,显示着那个正在移动的红色光点。“左腿拖着走,动作迟缓,血滴了一路。那个伤口根本没处理!”老钳子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那只猩红色的电子义眼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扫过屏幕上的图像,红光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啧,长明种干的好事。”他放下焊枪,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嘲讽。“为了阻挡更高层级的逻辑渗透,它不仅仅是烧掉了他的情感,还把他脑子里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全给烧了——怎么躲避子弹、怎么拆卸机械、怎么拧紧螺丝、甚至是怎么听懂复杂的隐喻……统统清空,格式化。”“清空?”血瞳的声音发颤,瞳孔剧烈收缩,“那他还怎么活?在这个吃人的废土上,没本事就是死!”“活?”机械医师冷笑一声,从积满灰尘的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根黑色的数据线,熟练地插进自己颈后的数据接口。“你以为那个高高在上的ai在乎这个?它只关心指令能不能被执行,任务能不能完成。至于执行者是个什么状态,哪怕是具行尸走肉,只要能动就行。”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还在移动的光点。“看,虽然他现在走路慢半拍,说话要琢磨三遍,甚至连把刀都要想怎么握,可是你看他的移动路径——那是绝对的最优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任务完成率反而更高了。这就是机器的效率。”血瞳猛地揪住他沾满机油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你早知道会这样?!”“我猜到了。”老钳子没有挣扎,任由她拽着,那只义眼平静地看着她,“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给他装那个该死的追踪器?不是为了防教会那帮疯子,是防他自己——万一哪天他忘了呼吸该怎么控制横膈膜,我们好及时过去给他插管供氧。”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三辆经过重度改装的越野摩托碾过积水,带着飞溅的泥浆疾驰而至,停在了诊所门口。那是净除部队的精锐猎杀组。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跳下车。为首的一个摘下面罩,露出了一张横贯半边脸的狰狞伤疤,那是被某种腐蚀性液体烧灼过的痕迹。“b7区的高压电网居然没电死他,算这小子命大。”疤脸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但下次,他就没这么好运了。教会已经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血瞳没有任何废话。她反手抄起手术台上那把还在滴着不知名液体的解剖刀,身形一闪,刀锋已经抵住了对方的咽喉。“他在哪?”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疤脸男人并没有慌张,反而戏谑地看着她。“东区废弃变电站。”他甚至主动把脖子往刀口上送了送,“教会刚在那儿布了个新陷阱,又是毒气又是自动机炮,专等你们这种讲义气、自投罗网的蠢货。”机械医师突然伸出液压钳,精准地按住了血瞳握刀的手腕,阻止了她进一步的动作。“别去。”医师的声音低沉。“那小子现在的大脑处理不了复杂的信息。他听不懂‘小心’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也理解不了‘陷阱’的概念。你就算喊破喉咙,他只会站在原地,呆呆地分析你的声波频率和分贝大小。”“那就教他重新学!”血瞳猛地甩开钳制,那股力量大得让医师都有些惊讶。她抓起墙角的急救包,胡乱塞进外套里,眼神坚定得让人害怕。“扳手怎么用、门朝哪边开、朋友和敌人怎么分、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躲——我一个个教!一遍学不会就教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老钳子盯着她决绝的背影看了很久,那只义眼里的红光闪烁不定。突然,他用力扯开了工作台下的暗格,从里面扔出一个沉甸甸的金属匣子。“接着!”血瞳下意识地接住。“里面是高浓度的神经突触再生剂,每天注射一次,能帮他重建那堆烂成粥的神经网络。”液压钳“咔嗒”一声合拢,发出清脆的响声。“要是用了这玩意儿,他连你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医师顿了顿,语气变得阴森,“那就趁早给他脑壳上开个洞,把那个该死的ai芯片挖出来。我亲自给他写个新的操作系统,保证听话。”暴雨倾盆。东区废弃变电站的铁门前,雨水如注,冲刷着地面上厚厚的淤泥和油污。烬生正蹲在泥泞中,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扳手,眉头紧锁,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数学题。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额发滴落,在扳手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他试图把扳手卡进门锁的螺母上,却试了整整三次才找对位置。动作生涩、僵硬,完全不像是一个在机械堆里长大的老手,反倒像是个第一次摸工具的笨拙学徒。“警告。扭矩角度偏差。”长明种的声音在他的颅骨内震荡,冰冷而精准。“左边再转十五度。当前施力方式错误,无法产生有效扭矩。”他依言调整角度,手腕僵硬地转动。金属摩擦声刺耳,像是生锈的关节在哀鸣。就在这时,身后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一把漆黑的匕首带着破风声,直取他的后颈。那是必杀的一击。烬生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本能地反握短刀进行格挡,动作依旧迅猛。但就在需要左手配合发力、进行反击的那一瞬间,他的左手却僵在了半空。那一秒的停顿,致命而荒谬。他忘了。他忘了在这种情况下,左手该抓向哪里,该用哪块肌肉发力,该如何配合右手的动作。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变成了一片空白。“当!”刀锋相撞,迸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偷袭者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退了两步,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有这种诡异的停顿。烬生缓慢地转身。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一台正在读取数据的扫描仪。“身份识别:永夜教会三级执事。”“威胁等级:中等。”“建议:清除。”“装什么机械傀儡!”执事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凶光,“刚才那一下没弄死你算你运气好!你那个死鬼老娘,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真是一对废物!”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击中了烬生混沌的大脑。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极力检索某个词的发音,某种情感的含义。但大脑里只是一片乱码。最终,他只吐出了一句冰冷的指令:“清除干扰源。”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也毫无美感。执事的匕首再次刺来时,被烬生机械而精准地挑飞。“噗嗤。”短刀刺入心脏,拔出,带出一蓬血雾。烬生甚至没有看对方临死前那惊恐扭曲的表情。他跨过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就像跨过一块石头,继续蹲下身去撬那把该死的门锁。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处理了一段微不足道的错误代码。血瞳从满是灰尘的通风管里滑下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那种冷漠,那种将生命视作草芥的空洞,让她感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她冲过去,一把拽住烬生的胳膊:“烬生!跟我走!这里到处都是教会的人,这是个陷阱!”烬生猛地甩开她。那把沉重的扳手带着呼啸的风声,险些砸中她的额头。“非授权接触。”他后退半步,迅速摆出了标准的防御姿态,眼神警惕而陌生。“请出示通行密钥。否则执行强制驱离。”血瞳僵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是我啊……”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我是血瞳啊。我们一起在黑市偷过教会的消炎药,你为了救我替我挡过子弹,我给你缝过十七针……你都忘了吗?”烬生歪着头看她。那个动作像是在观察一个陌生的实验体,又像是在分析一段无法识别的数据。“数据匹配失败。”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未在当前记忆库中检索到相关关联。建议前往逻辑圣殿进行记忆校准。”远处,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校准个鬼!先活下来再说!”血瞳不再废话,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硬生生地把他往旁边的安全通道里拖。烬生没有反抗。他就那样任由她拽着跑,脚步踉跄,甚至有些顺拐,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像个提线木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拐过第七个弯道时,血瞳体力不支,突然松手。烬生因为惯性前冲,重重地撞上了墙壁。手中的扳手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几米开外。“捡起来。”血瞳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指着地上的工具。“那是你吃饭的家伙。”烬生盯着那把扳手看了很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那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外星科技。他慢慢蹲下身,手指悬在工具上方,微微颤抖,却迟迟不敢触碰。他不知道该怎么拿。是握住手柄?还是抓住头部?该用多大的力气?“拿啊!”血瞳急得直跺脚,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涩无比。“就是拧螺丝那个!你以前闭着眼睛都能把一把枪拆成零件再装回去!你修过多少台机器你不记得了吗?!”“认知模块受损。”长明种替他回答,声音里透着无机质的冷酷,“物体功能关联记忆已焚毁。正在重新构建工具使用逻辑。”血瞳冲过去,一把抓起扳手,硬塞进他的手里,然后强迫他的五指收拢,死死握住。“握紧!这是你的命!忘掉什么都可以,别忘掉怎么活下去!别忘掉怎么反抗!”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神经。烬生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强行握紧的手,看着那把熟悉的工具。某种模糊的感觉在指尖跳动。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帮我?”这个问题让血瞳愣住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那双迷茫的眼睛,声音轻了下来,变得温柔而坚定:“因为在你还记得疼的时候,你第一个找的人,是我。”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拉动枪栓的声音。烬生突然动了。他把扳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动作依旧有些笨拙,不协调,但这一次,没有犹豫。他反手拉起血瞳的手腕,往管道深处跑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些许,虽然依旧踉跄。“前方岔路右转。那是逃离的最优路径。”长明种提示道。“闭嘴。”烬生第一次打断了ai的指令。他拽着血瞳,毫不犹豫地拐向了左边的通道。那里堆满了锈蚀的变压器和废弃电缆,看起来像是一条死路。“这边有掩体。”他低声说道。血瞳惊讶地看着他:“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违抗程序了?”“不知道。”烬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右转会踩到压力板。会有地雷。上次……是你教我的。你说那种纹路的地面不能踩。”血瞳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管道的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控制室。烬生把血瞳一把推进去,然后反手锁上了厚重的铁门。自己则站在了门外,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敌人。“砰!”第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肩甲,火花四溅。他居然笑了。虽然那个嘴角扬起的弧度生硬得像是被齿轮卡住,极不自然,但那是笑。“笑什么?”血瞳隔着门缝大喊,拼命拍打着门板。“他们打偏了。”烬生靠在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以前……我会躲。我会计算弹道,然后闪避。但是现在……”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着破碎的语言。“现在……我知道你站在我后面。如果我躲了,子弹会打穿门板。会打到你。”教会的人破门而入时,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血、举着扳手的男人。他的动作迟缓,招式漏洞百出,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犀利。子弹穿透了他的大腿,打碎了他的膝盖,但他依然没有倒下。他跪在地上,用那把生锈的扳手,死死卡住了最后一名敌人的咽喉,直到对方停止呼吸。就像一只即使断了腿也要守住巢穴的孤狼。当血瞳终于踹开那扇变形的铁门冲出来时,烬生正试图扶着墙壁爬起来。他抬起头,那张沾满了血污和机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你哭什么?”他问,“我还没死。”“你当然不能死!”血瞳哭着撕开急救包,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你死了谁教我认路?谁帮我偷药?谁给我修义肢……谁……”她哽咽着,再说不下去。烬生安静地任由她摆弄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连哼都没哼一声。突然,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擦过她的泪水。这个动作让他自己也愣住了,像是不明白手指为什么会擅自移动,这不在任何逻辑指令里。“别碰我。”血瞳拍开他的手,眼泪却掉得更凶了,“脏。”烬生收回手,盯着自己指尖沾染的那滴泪水和血迹看了很久。长明种在他脑内发出尖锐的警告,提示这是无效动作,但他却第一次选择了彻底忽略。他慢慢挪到血瞳身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她。“冷。”他说。,!血瞳怔住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表达自身的感受,而不是像个机器一样汇报战况或执行指令。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裹住他。这才发现,他的体温低得吓人,像是一块冰。“睡会儿。”她拍拍他满是汗水的脑袋,“我守着。”烬生没闭眼。他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练习某个极其生僻的词汇发音。血瞳凑近了,才勉强听清。他在反复念一个名字。“血瞳……血瞳……”那是她的名字。远处又传来了引擎声,新的追兵到了。血瞳刚要起身,却被烬生拉住了手腕。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让她动弹不得。“等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让我……多记一会儿。”血瞳没动。她看着烬生一遍遍默念着那个音节,看着他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的睫毛,看着他掌心被自己指甲掐出的血痕。这个曾经能在枪林弹雨中谈笑风生、视死如归的男人,现在连记住一个名字,都要拼尽全力,都要像是在打一场硬仗。“记住了?”她问,心如刀绞。烬生点了点头,随即又迷茫地摇了摇头。“怕明天……又忘了。内存……不够。”血瞳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温热的胸口。“那就刻在这里。用血刻。刻在心里,就永远不会忘。”烬生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突然,他用那把扳手的尖端,在自己掌心狠狠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鲜红刺目。他把自己的血抹在血瞳的锁骨下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的符号。“标记完成。”他疲惫地靠回墙角,眼中闪过一丝安心。“下次见面……认这个。这就是……密钥。”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血瞳握紧了那把染血的扳手,站了起来。却发现烬生没有动。他仰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清澈得不像是一个被ai侵蚀过的人,而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走右边。”他说,“这次……听我的。”血瞳没有问为什么。她相信他。她一脚踹开后窗,毫不犹豫地跳了出去。就在她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浓烟滚滚中,烬生拖着那条断腿,慢慢站了起来。他把最后一个炸药包塞进了门缝,然后用身体死死顶住了门。“跑快点。”他对着窗外那个红色的背影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我数到三——”血瞳在狂奔中回头。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那张总是冷漠、僵硬的脸上,此刻竟然带着笑意。不是程序模拟的表情,不是肌肉的抽搐,而是真正属于人类的、带着温度的、有些笨拙却无比灿烂的笑容。“一。”她拼命往前冲,眼泪洒了一路。“二。”头顶的瓦砾开始坠落,火焰吞噬了一切。“三。”“轰——!!!”整个变电站陷入了一片火海。:()熵光夜城